出生于青楼,昭昭做不了天真烂漫的女儿家。
风霜雨雪吹打,虎豹豺狼欺压。
想从泥里闯出一条通天路?那就不择手段地往上爬。
昭昭:“地府不收人间鬼,恶贯满盈我无悔。”
——
遇上高不可攀的湛修逸时,昭昭年纪尚小。
脸儿白白身子瘦瘦,生了一副孱弱样,被剑锋抵住眉心时却挑衅道:
“世子殿下,我们来日方长。”
湛修逸冷冷道:“我不记妓女的名字,脏耳朵。”
后来,后来。
山河动荡,朝堂另起。
金銮殿中,新皇向本朝开国百年唯一的女相伸出了手。
“昭昭,来我身边。”
昭昭微笑:“我不听傀儡的命令,没必要。”
上架时间:2024-08-29 20:18:16
1.穷途(一)
昭昭就叫昭昭,只有名,没有姓。
她没有爹,按理说可以跟娘姓,但她娘是妓女,姥姥也是妓女,往上数三代还是妓女,同样生意兴隆,都理不清怀上了谁的种。
她年纪尚小,还没到卖价钱的时候,脸儿白白,身子瘦瘦。楼里的虞妈妈说她是块好料子,将来会比她娘还有出息,指不定哪天就被达官显贵买回去做了妾,不必像她姥姥一样烂在楼里。
“昭昭儿,俺求你啦!快哄哄你娘,让她跟了俺吧!”
——噔,白瓷盘搁在桌上,中间躺了个炖得软烂的猪蹄,挂着酱汁的皮肉颤颤悠悠,最糯的一块被昭昭用筷子扒下,送进嘴里。
“王叔啊,馋我娘的这些男人里,就你对我最好了。”
她吃着蹄肉,腻着了,抿了口茶:“别说我感动,我娘看在眼里也觉得你靠谱。”
“小祖宗,那你再帮忙说叨说叨!”王屠夫激动凑近,“事儿成了俺请你吃一个月酱猪蹄!”
昭昭眼睛又圆又水,转起来像猫儿一类的小畜生:“可李裁缝天天给我买糖葫芦,我嘴馋没忍住,已经先答应他了。”
“几串糖葫芦算甚么?这点小恩小惠也好意思出手!”王屠夫摸出一块碎银,啪地拍上桌:“拿钱还他去!这挑后爹啊,你得为你娘的幸福着想,少理那些穷酸货,俺卖一头猪顶他卖十身衣服!”
“王叔,这哪好意思呢……”昭昭眼睛被钱勾住,手却把银子往外推,“实不相瞒,比起李裁缝,我娘更中意王叔你,她让我少占你便宜,说将来是要成一家人的……”
“你娘真这么说?”王屠夫嘿嘿一笑,已然把自个儿当成了后爹,硬把银子塞进昭昭手里:“一家人就收下!”
昭昭收了钱,又不紧不慢道:“可我娘还说,你婆娘死了没一年,她现在跟了你,怕是不吉利。”
“这……”
王屠夫张嘴要解释,却听身后有人喊:“昭昭儿,你娘回来了!虞妈妈动了大怒,要治她呢!你快回去求求吧!”
来人是楼里的龟公小多,跑了一路弯腰直喘气:“你……你娘被人下种啦!”
“下种?”王屠夫怔了一瞬,黑脸骤红,气得怒然拍桌:“昭昭儿,你不是说你娘这几月病了才不接客吗?这咋还怀上了?!”
昭昭懒得狡辩,掏出银子还回去:“王叔,这钱我不要了。”
她拉起小多想走,王屠夫横身拦上来,破口大骂道:“你个女娃娃,小小年纪就会骗人?老子请你吃了七八顿酒食,得了一堆假话,钱全喂狗肚子里了!”
他口水喷了个天女散花,昭昭不闪不躲,耐着性子等他吼完,才抬袖擦净了脸,笑吟吟道:“王叔,婊子不骗人,那还叫婊子吗。”
“你耍老子!”
王屠夫举起比昭昭脸还大的巴掌,要落不落地犹豫着。
街坊邻居围过来,嚷嚷着说别跟小孩子计较,说着说着,就成了别跟小婊子计较。
王屠夫恶狠狠瞪着昭昭,咬牙切齿道:“小婊子,你最好盼自己命好,遇到个睁眼瞎把你买回家。你娘现在怀上野种,烂透了,俺不要了,俺把赎你娘的钱留着将来买你!”
“你折腾死了七个婆娘,还想买人回家作践?”小多愤愤不平,“你之所以缠着昭昭她娘,不就是因为寻常的闺女寡妇都不敢嫁你么?”
王屠夫的那点破事儿县里人人皆知,大家把他那杆家伙事儿传得比砒霜还毒。听小多这么一说,围观的街坊们都嘿嘿直笑,交头接耳编排起来。
王屠夫脸上挂不住,怒然抬手抽向小多:“没毬蛋的龟公也敢呛你爷爷!”
小多躲闪不及,耳边啪的一声,他就被王屠夫抽成了陀螺,晕头转向地倒在地上。
王屠夫不解气,还要上脚踹,昭昭赶忙挡在小多身前,稚嫩的脸上浮着世故的笑:“王叔,那就说定了,我等你抬银子来买我。”
说罢她拉起地上的小多,匆匆挤出人堆。小多捂着肿胀的脸,一边吐着嘴里的血一边道歉:“我太急了……没看见你前面还坐了个人。”
“小事。”昭昭把袖里的绢子递给小多擦脸,“我娘是怎么回来的?被官府逮住了?”
昭昭的娘叫窈娘,生得极美,运气却差,从十五岁卖到三十岁,睡遍了十里八乡的富家老爷,也没攀上靠得住的依仗。
随着年岁渐长,窈娘人老珠黄,恩客越来越少,身价越来越低。滥卖无益,她想找个恩客委身,可肯赎她的男人都十分不堪,不是鳏夫就是老汉,不是黑胖如猪,就是丑得难以直视。更有甚者,身上恶臭异常,每每与其共坐,她都憋得头晕脑胀。
她祈求上天垂怜,赐她一桩好姻缘,心愿竟然真的灵验——
半年前,有位京官儿致仕还乡,客留青阳县,县太爷设宴款待。
窈娘受召去宴上奏乐,曲有误,周郎顾,她和京官儿手下的幕僚对上了眼,一来二去就有了情意。
那幕僚年纪轻轻,颇有才学,样貌清秀,通身气度不俗,绝非池中物。窈娘一见倾心,盼着与他长相厮守,偏偏他还未发迹,囊中羞涩,实在没钱给窈娘赎身。
两人本该就此散了,却不知窈娘怎的鬼迷心窍,竟然顶着贱籍外逃的重罪,不顾死活与他私奔。
某天夜里,两人走得悄声无息,连昭昭都没惊动。
她睡前还有娘亲,醒来后就成了孤家寡人。不仅孤寡,还家徒四壁——窈娘带走了全部积蓄,半个铜板也没留,是拿准了虞妈妈要把她养大了卖钱,必不会让她饿死。
如此一来,虞妈妈吃了两重亏,她老人家气得火冒三丈,一面偷偷派人逮窈娘,一面揪住昭昭翻来覆去地问。
昭昭无可交代,娘要男人不要她,走时只言片语都没留下,哪能让她知道去向?
虞妈妈逮不到人,又怕县衙怪罪她管事不力,只好捂死了窈娘外逃的消息。又谎称窈娘得了怕光怕风的怪病,所以窝在后院不见客。日子一长,报个病丧也就罢了。
至于昭昭,虞妈妈确实没让她饿死,三天两顿,吊着命就饿不死。
可昭昭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能吃能睡能跑能跳,哪熬得住腹内干烧?
即便有小多接济,她也成日饿得魂在飘,某天精神恍惚,走路时磕倒在阶上,脑袋没磕伤,却把歪心思磕出来了,从此以后便开了窍,盯准了那些上门找窈娘的男人们,辗转腾挪骗吃骗喝,日子倒也过得有声有色。
偶尔静下心,她会盼着娘回来。但一细想,还是别回来了。
她太清楚她娘有几斤几两,比起荣归故里,她娘更可能被始乱终弃。与其如此,她更情愿她娘在相隔千山万水的远方,狠心又安稳地幸福到老。
偏偏天不遂人愿,她娘还是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