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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桥

董无渊 · 7.1万字 · 连载至29章 · 更新于昨天 00:37

岳鹊娘,小名惊儿,是她爹想要儿子但愿望落空的美好寄语;

柴桥,小名也是柴桥,石桥千年不塌,柴桥三年就垮,是他生父对他的衷心祝愿。

本文属轻松短篇,轻快愉悦,不虐不坑,大家放心打开。

上架时间:2026-08-06 18:07:28

第一章 煮熟的鸭子

岳鹊娘看着酸枝木八仙四方桌上,四仰八叉、亮澄澄的蜜汁鸭,有些愣。

鸭子是只好鸭子。

腿儿肥得流油,一个巴掌合不拢,皮子好看油亮,骨节处一看就烤得焦香脆爽。

这要是咬在嘴里,油滋滋的,不得香死她?

这是这个月,她桌子上第三次出现这种“硬菜”。

第一次是红烧肘子,炖得软烂,上头点缀的豌豆绿得像抹新草。

她刚吃完,焦二的手掌心就有意无意地从她手背擦过。

黏糊糊的,像猪肘子的皱皮子。

第二次是四喜丸子,红汤拌饭,囫囵向下咽,她干掉三碗饭。

她还没吃完,就感到那油腻腻的猪肘放她肩膀上了。

“...啧啧,看咱们大奶奶瘦得,骨头都戳人。”焦二的声音也腻,黏在她耳朵根,像塞了个肥肉进她耳朵眼。

这是第三次。

前两次是大爷重病在床,这一次——鹊娘看向前头游廊挂着的白绸奠字。

大爷死了。

焦二这次的目标,应该比较宏大。

要么是腰,要么是...

鹊娘低头看向胸前的起伏绵延。

再抬头看焦二。

呵,还挺巧。

两个人看到一处去了。

鹊娘瑟瑟地向后靠了靠,手搭到桌上,胳膊把胸膛遮住,脸色淡淡的,努力装出一副平静淡定的样子,但说出来的话没办法改声调,又柔又娇:“劳烦焦管事记挂,只是如今给大爷守着孝,哪里沾得荤腥?吃两口稠粥配小菜儿就得了。”

焦二笑眯眯,四十出头,宽头阔面,样貌身形在府里拔尖,是先崇义公身边经年的奴才。

经年的东西都带点说法,比如,经年的草木走兽容易成精;经年的奴才,也容易不做人。

焦二坐到鹊娘身侧,凳子腿往里一岔,顺势就把她防备的胳膊掀开,大腿跟着往里一捎,两个人靠得又近又贴。

一套操作,非常熟练。

鹊娘向后一靠,如一只被踩了脚的兔子,声音闷在喉咙里,发出短促的窸声:这咋鸭子都还没吃,就上手了!

十八九岁的丫头,穿着宽大的粗麻孝服,鬓间簪朵绢布小白花,眼睛又红又肿,哭得像一对核桃,脸蛋、脖子还有手都白得吓人,跟在牛乳汤里泡过似的,嘴唇红得像石榴花,眼珠子不是黑的,是浅褐色的,像老夫人房里那块价值连城的琥珀。

漂亮得要命。

是真要命。

他这几天想她想得心儿、肝儿、肺儿都疼。

他玩姑娘这么些年头,就没这么抓耳挠腮过。

“大奶奶躲什么呀?”焦二笑起来:“吃鸭子呀——小的伺候奶奶。”

焦二一边说着话,一边抬手撕鸭腿,鸭肉撕成一绺,露出粉嫩的肉色:“守孝这事儿,也不打紧。您看阖府上下除了您,哪个私下里没沾荤腥?各房的小厨房,趁天黑了,鸡鸭鱼肉流水似的往里送,这时刻去各房里看,指定都吃得油嘴粉面。”

焦二把鸭腿递到鹊娘嘴边,顺势往更里面怼了怼,膝盖隔着绸裙擦过鹊娘小腿肚子。

鹊娘周身激灵,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扭头回看,院门倒是大开着,崇义公夫人安排的两个丫鬟珍珠和琥珀,却早已不知去向。

鹊娘鼻腔一酸,眼睛底下沁出水意,嘴皮哆嗦,手在背后颤颤巍巍找东西:“...别..别人是别人...自个儿是自个儿...我是大爷遗孀,大爷过身,三年守孝,我是一日不敢少。”

焦二跟着站起来:“您是怎么进来的,别人不清楚,小的我还不清楚?”

鹊娘以为他要来捉人,不住往后退。

谁料得焦二转身将门“砰”的一声合上。

房里的光瞬时黯了下来。

焦二这才转过身,笑盈盈伸出手,一把掐住鹊娘手腕:“你入府,是为给大爷延寿来的,说到底您和罐子里的药材没多大差别——大爷要死不活十来年,连床都起不来,拜堂都是和我准备的公鸡拜的...我的奶奶诶,您算哪门子的遗孀啊?”

门一关,焦二像狗钻进紧闭的鸡笼——不能说是为所欲为,倒也能叫无法无天。

蜜汁鸭子的汁水沾上手腕,套了一双黏腻的镣铐,鹊娘浑身汗毛竖立,像有八百只蜘蛛在皮上乱爬。

“您自重!”鹊娘尖声厉道,扭身扑门,腰肢却被那焦二一把揽住。

“我的奶奶诶!”焦二拖住鹊娘,一呼一吸散着焦熏的旱烟味,热气一口一口喷到鹊娘脸上,话说得又急又快:“事已至此,您还守着那贞操戒律做什么呢!?”

“大爷过身,你总要为自己打算吧?你当自己是奶奶夫人,旁人可没当你是主子!大爷翘了脚,你一没子嗣傍身,二无娘家撑腰,三同公府无甚情分,照着旧例,待大爷下了葬,你就得铺盖一卷去城西的庵堂里...你晓不晓得那庵里过得多苦?年轻姑子还成,有一身皮肉做本钱,年纪一上去——啐!谁他娘的还搭理她咧!到时候就在庙里头挨饿等死!”

那尼姑庵,鹊娘听说过。

普渡庵。

就在城西。

京城里,犯了错的姑娘奶奶,没了夫君、家族不愿将养、自己又立不起来的寡妇,一股脑打包送进去。

她打小在城西酱油醋铺子长大,拐个弯,另一个胡同口就是这庵堂,常年掩着门,偶尔看见罩面纱的尼姑躬身弯背出来乘马车。

当时街坊邻里还羡艳:高门大户做尼姑也精彩,出门子还有马车接送。

如今把这焦二的话砸吧嚼烂细品:嘿!合着人家坐马车,不是日子过得不错,是出门给自个儿挣生活嚼用去了!

普渡个啥啊...明明是自渡!

她是半年前嫁进崇义公府,嫁给崇义公柴挑倒不是为冲喜,崇义公府这个门楣,就算是冲喜,也得找读书人家出身的小姐,哪里轮得着她一个酱油醋铺子出来的丫头?

她嫁进来,是来当药使的。

大爷柴挑,自小身子骨弱,弱冠后便一日不如一日,承爵后更是日日卧床,好几次险些去找孟婆。

当所有路走完了,大家就开始随心所欲起来,死马当活马医了——他老娘信了个老道,指定城西出生、年龄过十八的清白姑娘,先嫁进府来,成为柴家人之后,日日三滴鲜血入药,能保大爷再活千日。

京城正西出生,年过十八没嫁人,还愿意每天扎手指头放血的清白姑娘——放眼望去,除了她这个刚给亲娘守完三年孝的酱油姑娘,就是隔壁胡同看戏本子看疯了,年前刚满三十岁的杀猪姑娘。

是选卖醋的,还是选杀猪的,说实话,崇义公府可能从来没面临过这么极限的选择。

约摸是看她年纪小点,血能甜点儿,崇义公府开出五十两的巨款,买她三年鲜血即用即取,她那继母欢天喜地收了,她跟着就嫁了进来。

奈何,大爷最后也没活够千日,只多捱了两百天就投胎去了。

事实证明,迷信不可取。

鹊娘这几天,日日在房中祈祷,希冀太夫人别找她麻烦,要找找那老道去,是那老道没算准,可不是她的血不好用。

太夫人忙着给长孙摆灵堂,没空找她麻烦,谁料到焦二来了!

眼见焦二跟头狗似的咬过来,鹊娘又急又怕,心里慌得要死,躲避的动作却行云流水。

鹊娘一闪身,叫焦二扑了个空。

焦二也不恼,深以为情趣,乐呵呵扭身又追:“您别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您从了小的,小的保你不去庵堂,还舒舒服服在府里做奶奶——”

焦二跟捉蝴蝶似的,展开双臂环抱。

鹊娘一边嘤嘤哭,一边迅猛蹲下,焦二脑袋撞柱子上,额头碰了个大包,先红再肿,一下子醒目起来。

鹊娘嘤嘤一转身,“砰”一声,角几上的花斛砸地上,碎成满地渣滓碎片。

焦二顾不得额头的痛,转身又去追,眼珠子亮了,又急又迫地追过去:“我的奶奶诶!去了庵堂那地方,您伺候的,可就不止我一个人了!”

鹊娘被逼到角落,手局促地藏在身后,躲无可躲,只能低声嘤嘤哭。

焦二笑起来,躲过脚下的碎瓷片,逼到鹊娘身前,抬起手又握住鹊娘的手腕:“我的大奶奶诶,您跟了我,您在府里有了靠山,照我在府里的体面,往后明二老爷当了家也亏待不了——”

鹊娘埋下眼眸,睫毛抖得厉害,浑身抗拒地推脱挣扎。

忽然,鹊娘不挣了。

她眼里的水珠子掉下来,顺着雪白的脸颊往下滚,声音细得像蚊子:“你说得也有道理。”

焦二的手顿住。

这种时候,男人总以为自己很能说服人。

他手上力道一松:“奶奶若早想明白,不就——”

鹊娘哭哭啼啼地将手从一把身后抽出,反手将身侧几桌上的鸭盘,“砰”的一声,砸到焦二脸上。

那盘子是黄铜錾花的,边缘厚、分量足,那鸭子飞得颇有志气,在空中翱翔片刻,精准无误地将蜜汁都飞溅到焦二眼睛里,铜盘随后“咣”一声砸破了焦二鼻梁。

焦二捂眼惨叫,立下功劳一件的鸭子应声落地。

鹊娘心疼地看了鸭子一眼,一边止不住地嘤嘤哭着,一边抽起孝裙扑开门向外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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