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

一九九九年，初冬。

群山不语，万籁无声。

南星野趴在窗台上，看着一望无际的大山，再次沉思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否正确、是否后悔。

这里远离人群，避开城市的电磁干扰，而灰白色的建筑仿若牢笼，里面不允许有任何与外界交流的设备，算是彻底地与世界断联了。

南星野看着窗户外被层层叠叠铁丝网隔成碎片的风景，再次叹口气。

正确是正确的。

后悔也是真的后悔。

在南星野日常反思八百遍时，房门被人敲响。

南星野听到动静，看了眼时间，机械地开门出去。

门外是个身高欣长，容貌俊朗的年轻帅哥，即便是穿着工作服，也遮掩不了他清癯疏冷的气质。

尤其是他垂帘往下看的时候，仿佛上天垂怜，让人想靠近又惶恐被拒绝。

陈默，她爸爸最年轻的博士生。

目前负责——照顾她的日常起居？

又或者——看管她？

南星野看到陈默，未置一言，按部就班地跟他走。

门外是一条条如同迷宫的走廊、银色的墙壁、未知的编号，如同白昼的灯光将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这里与外边的世界不同，它神秘而先进，却缺少生机。

一路上南星野碰到不少人，可他们一个个自顾自行，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闲暇交流，甚至似是没有看到旁人。

只有极少数一两人，在看到陈默时会向他点点头，便再无其它。

正是饭点，见面不应该问吃了吗？

南星野仍有一堆疑问，却也不会再问。

她来这已经三个月了，虽然不知道这里是干什么的，但也清楚陈默这狗东西是什么德行。

南星野在陈默的身份识别下，顺利到达基地一号食堂。

南星野不爱说话，性子有点冷，平时都是同学们围着她叽叽喳喳的。

可对比起陈默，以及整个基地的人，她简直太正常了。

南星野扫了眼周围都只顾吃饭，不讨论、不八卦、不交流的科研人员们，以及对面跟他名字一样沉默的陈默，无奈地低头吃饭。

饭吃到一半。

南星野抬头，望着陈默好看的脸，说出今天的第一句话：“陈博士，基地的保密等级这么高，当初我爸为什么会让我进来？”

早知进来就出不去，那她就不来了，即便见不到爸爸也没关系。

对她的问题。

陈默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一阵，抬头打量才刚满十八岁的少女，反问：“你是怎么一个人找到这里的？”

平静低悦的嗓音，如万物复苏般，让人心情舒畅。

真棒，这是她今天听到的第一句人话！

南星野也不高冷了，纠正地讲：“我不是一个人来的。这里的地形太复杂，我在进山前找了个向导。”

向导？

南星野解释：“他在我差点被高空抛物砸倒和被汽车撞倒后，说要去买点进山的装备，就没回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陈默没有担心向导，而是问：“没有向导，你也敢一个人进山？”

南星野讲：“我当时也犹豫，想回去。可我身上的钱都给向导去买装备了，没钱买火车票。”

没钱回家，那就进山，这样她能见到爸爸，还能拿到钱回家。

陈默看被人骗光钱，还一脸天真无邪的女孩，回到开始的问题上。“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没有坐标，没有地图，这十万大山，即便是他也未必做得到。

所以，她是怎么知道这里，并且寻来的？

南星野看再次问起的陈默，眼珠转了圈。“陈博士，你要每天都愿意跟我聊三十分钟，我就告诉你怎么样？”

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他可以做完一组偏振 shift keying的解调参数优化，再跑完一套偏转方案的数值验证。

况且，照顾她，本身就浪费了他很多时间。

陈默不语。

南星野小心翼翼地试探。“二十分钟？”

陈默：……

南星野皱眉。“十分钟。不能再少了。”

陈默放下筷子。“最多五分钟。”

他似有谈不拢立马走的架势。

五分钟就五分钟吧。

南星野思索了一下。“其实找到这里也不难。”

不难？

陈默不着痕迹地皱眉。

南星野讲：“爸爸这十年来，一共给家里写过十八封家书，我是从这些书信里得到的地址。”

不可能，这个项目事关重大，南教授作为项目的总负责人，不可能泄漏任何一个字。

南星野见陈默不信，便跟他解释：“爸爸说午后的阳光从南偏西30°照进窗户，与当年他初见妈妈时一样耀眼。我结合写信的日子，反推出这个纬度可能是北纬32°左右，也就是川北山区。”

“另外，我在最近一封信的信封上，发现了极少量的紫色土颗粒。这种土壤是侏罗纪-白垩纪红层风化的产物，主要分布在川北、川中等盆地。”

南星野晃着两根手指。“第二个特证佐证第一个猜测，再加上从妈妈那听到的关于爸爸工作性质的零碎信息，基本可以得出他工作的大概位置。”

教授夫人是普通人家的小姐，读的书不多，不懂这些经纬度。南教授写午后的阳光，更多是想传递细致的思念。

但教授忘了，他还有两个孩子。

陈默疑惑。“你这也只能确定是在这个方位。”

南星野耸肩。“大概是我运气好，在迷路的第三天就被王队抓住了。”

王队是保卫部的队长，恰好他那天巡逻，见她不太聪明的样子，才没开枪灭口，而是把人抓过来询问。

是有点运气，但更多是她过强的专业知识及心理素质，才能在大山里活下来，并在短短三天时间进入基地范围。

陈默听完没说话，把餐盘上的苹果给她，端着盘子走了。

南星野还不想那么快回房间，但这由不得她。

在这里，她是唯一的闲人，没人带着哪也去不了，而陈默还有他的工作要做。

南星野只能跟上陈默。

她洗好餐盘，拿着陈默给的苹果抛着玩，拉关系地讲：“陈博士，我以前在家里见过你，那个时候你是爸爸的大学生还是硕士生？”

陈默没说话。

南星野继续讲：“你是爸爸那么多学生中，最有意思的一个人。”

最有意思？什么意思？

做为老师最后一批博士生，不继承衣钵学核天体物理，转而主攻基础物理吗？

陈默停下来，看玩苹果的南星野。

南星野被陈默好看又严肃的眼睛望着，有点不太自在地停下动作。

对比他们不苟言笑的样子和身份，自己好像有点太轻浮了？

南星野讪笑了下。“我在研究万有引力。”

陈默望着南星野，正想说什么。

一个年轻的男同志匆匆忙忙过来，看了眼南星野才讲：“陈博士，巡天模式上报了个异常信号，南教授叫你去处理。”

同志说得平静，可从他刚才的步伐和神情来看，这一定是个非常重要的事情，不然他们这些如同机器般冷酷的科研人员，是不会这么激动的。

陈默听了走出两步，想起什么讲：“李伟同志，麻烦你替我送南小姐回去。”

李伟刚要点头。

南星野唰一下走在他们前头。“快走啊，不是着急吗？”

陈默：……

李伟：……

南星野无辜地讲：“专业的东西我听不懂，人又出不去，你们当我不存在好了。”

南星野见他们还不动，一本正经地耍无赖。“反正我不回去，也不介意跟你们耗着。”

虽然她住的是爸爸的套房，宽敞又明亮，但只能呆在那里，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有热闹不凑，实属有违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