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坞记事

平朝纪，承德十八年，春。

三月的平京城，正是桃花灼灼，满山灿烂时。

而这平京城的最美的桃花当属玑瑜山的，整一座山都种满了桃树，那花骨朵早早就候在枝头了，刚到立春，便洋洋洒洒的开了起来。

越是盛阳的日子，越是迎着阳光耀眼的叫人挪不开眼睛。

然而，这平京城中却是无人敢踏足赏花，只因这玑瑜山都属于一个人——当朝丞相，云愧。

一座玑瑜山，半个桃花坞。

桃花盛开，美则美矣，由盛放到衰败不过月余；桃花坞修筑的巧夺天工却是天上人间仅此一处；富丽堂皇堪比皇宫，其中奇珍异宝、惊世藏品更是数不胜数。

无人见过，可猜度之人胜多；更多的，是世人的流言……毕竟，皇帝陛下对这云愧也太好了。

可今日，皇帝却因新科状元恼了云愧，整十日，云愧告病不曾上朝。

桃花坞中，气压低沉。

“相爷，若是放这钟鲸来了京城还了得，那咱们之前的事情全都会叫他抖露出来的！”李春城急促的来回在厅中踱步，“要我说，趁着人还没有进京，隔着三五百里地找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咔……”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只伸手朝着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莫要胡言！”郑廷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两指朝着李春城就道：“‘之前的事情’是何？是你李春城之前有什么事情被钟鲸抓在手中做把柄了么？不过是个蜀地来的蛮夷，你何至于这般大惊小怪的做派！”

“你！”李春城被说的哑口无言，半天回不上话；气呼呼的一甩手袖，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他虽早郑廷望两年拜在云愧门下，但郑廷望毕竟是兵部尚书，这身份不管怎么说都比他这户部侍郎高出一等。

一个尚书教训一个侍郎，绰绰有余。

“春城兄，莫急。”左边第一位的周放放下茶盏，抬手压了一下，这个圆场还得他来打。

周放缓站起身来，正对只一道珠帘相隔的云愧，只见他半躬身倾在长案前，手中握着笔正专注的勾勒着，那画卷上一半遮面一半红装的女子已初有了模样。

“当初之事之所以能成当初，便是因为事情已经过去了，翻篇的事情绝无重提的可能；就退一万步讲，若真是旧事重提，不过旧事而已，案卷上盖的是皇帝的宝印，咱们奉的是皇命，行的是官家之事，官家不管，这事儿他又能翻起多大的水花？故而当初之事，已是过去之事，二位大人大可不必耿耿于怀。”

周放处之泰然的做派终归让两人放下不少心来，频频点头，听他继续说道。

“这钟鲸嘛，他既然选择了再回京都，依我看，这对我们就是一件好事儿。当年之事本该无一人生还，却偏偏跑了他一个，如今他既敢回来，到了咱们眼皮子底下，还怕他生事儿吗？”

周放说这话时，仍是温温的笑着，叫人一眼瞧去，遍生暖意。

“我同意周大人所言。”郑廷望开口了，“不怕他生事儿，就怕他不生事儿。”

李春城从刚才开始就听得有些迷糊了，这刻彻底被绕晕了，“这又是怎么个说法嘛！”

“我的李大人哟，你怎么还不明白，京城中凡五品以上的官员都是咱们的人，这钟鲸到了京城，凡行差踏错半分，咱还怕找不到机会惩治的吗？”

郑廷望这番解释，李春城瞬时恍然大悟，拍着胸膛打包票道：“后面需要怎么做，只管说就是了。”

却是两人都没有应他的话，而是将目光转向了珠帘里头的云愧。

又过了一时半刻，云愧终于停了笔触。

一抬头，一张恍若神祇的面孔倒映在帘子光洁的南海宝珠上；那眉不画而浓，眉峰细长飞斜入鬓，刀刻的鼻峰挺拔无比，鼻头却是饱满的圆弧，唇色如桃红，微微翕动，露出洁白的皓齿；新月般的眉峰下是一双极美的桃花状的眼睛，那眸子里盛了星辰大海，扑朔的光芒美的叫人挪不开眼睛。因着这双桃花眸，又因他住在桃花林中，云愧也多得了一个桃花仙人而名讳。

这人隽美无常，雌雄难辨。

这是形容云愧最多的话，也是他最不爱听的话。

珠帘碰撞在一起犹如玉碎的声音，三人闻声看过去，那一袭白裳的云愧已经走了出来。

他赤着脚踩在波斯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三人齐整整的躬了躬身，道：“相爷。”

云愧平摊开的手微微抬动了几个手指，“陛下迎新科状元的酒席摆过了？”

“三月初五就摆了。”李春城答道。

正是皇帝因为他那句“出生蛮夷，行事粗蛮，为人霸蛮，不堪重任。”恼怒了他的第二天。

一连三个“蛮”字，充分说明了他对这位新科武状元的不满。

却也惹得皇帝对他不满，君臣关系，一朝破裂。

云愧次日便告了病假，皇帝次日便摆了酒宴。

十八年丞相，云愧第一次有了自己这差事干到头了的感觉。

事情已经过了十天有余，那新科武状元钟鲸探亲归来，明日便将抵达平京城。

这次，云愧躲不过去，这事，该了了。

他抬起手来，他们这才发现云愧手中还持了一方雕工精琢，花纹繁复的红木盒子，只一眼，便可看出价值不菲。

云愧目光转到周放身上，“舒怀，明日你陪我去趟状元府贺喜。”

李春城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云愧，“相爷，一个粗鄙之地来的蛮子，何须劳动您亲自去……”

云愧骨节分明，白皙的手指微微轻叩红木桌案。

郑廷望立即拉了拉李春城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多话；李春城那破锣嗓子即刻住了嘴。

周放微微敛了眉，躬身应道：“是。”

三月十六，绵绵阴谲了数日的天气，忽然放了个大晴，拨云见日的好天气，街头上的人也比往常多了许多。

平京城中的热闹犹如当街盛放的迎春花，洋洋洒洒开的纷繁。

但这热闹之中，却有一处冷冷清清，偶几片落花飘洒，还平添了几分落寞枯寂的情感。

“您请回吧，我家公子说了，今儿不见客。”钟正好声好气的把人送到了门口，连带那人带着的红布包裹的一大箱东西一起送了出来。

三儿蹲在大门口的石狮子下边听完了，捂着嘴偷笑着跑回到云愧的轿子前头。

“相爷，又给赶出来了一个。”

云愧缓慢又优雅的用一根手指头掀开了轿帘一角，只小半张脸露在阳光下面，明明只是惊鸿一面，却足叫人神魂颠倒。

三儿继续道：“他家这管事儿也真能瞎掰，什么公子生病了，感了风寒，旧疾复发，会客去了，庙上去了……这理由都找遍了；刚刚被赶出来这个，索性连理由都懒得找了，直接说了声请回，就把人打发了。”

云愧眉目敛了一下，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座庄严的狮子上，眸光有些深远，一时竟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过了会儿，三儿又问道：“爷，咱还去不？”说着望了望那扇描金的大门，吐出一口气来，“也不知一会儿他会用什么理由将我们赶出来。”

“附耳过来。”云愧言道，他凑在三儿耳边低言了几句，随后，走出轿子，对身后的轿夫道：“你们都回去吧。”

三儿追上来问道：“相爷，一会儿我办完事儿后，去哪找您啊？”

“长风巷口，醉花荫。”

云愧刚一进酒楼，一双桃花眼随意一扫，眸光淡的不沾一丝烟火气，竟如谪仙临世，与这凡俗格格不入；柜台后面的老板瞬间迎了上来，瞧着云愧眼睛都放光了，“云相爷，今儿天气好，您老也是来赏花的吧？后院的包厢都给您留着呢。”

老板正要引路，云愧抬了一下手，“楼上靠街的位置可有？”

老板略微一顿，立刻笑脸迎了上来，“有的有的，不过……就是略乱了点，不妨您到旁边稍坐一会儿，我这就差人去扫。”

云愧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

老板亲自泡了明前伺候好了云愧，转头揪着小二就往楼上去了。

“叫他们都走吧，今儿接待不了他们了。”

小二一脸茫然的看着老板，又看了看满楼的食客，“这……不大好吧。”

老板恨不成器的踢了他屁股一脚，“等得罪了贵人你就知道好不好了！”

片刻之后，老板迎着一张笑脸将云愧请到了二楼；彼时的二楼，已经是空空荡荡，桌椅摆放整齐，却无一人，唯临街的案前，一壶新沏的明前正腾腾冒着热气，阳光正好，落满了半张桌案。

云愧扫了一眼，本欲说些什么，犹豫了一下却是一个字都没说，直直走过去落座下，将手中的红木盒子放在了桌子一角。

“若有人来找我，劳烦老板直接领他上来便是。”

老板一怔，连连点头笑道：“不劳烦不劳烦，云相爷您想吃些什么，小的这就叫人去备上。”

“不必。”云愧想了想，又道：“若有桃花酥便上一碟罢。”

老板这才笑着，领着小二一起下了楼。

云愧呷了一口茶，晶亮的眸子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叫卖的小贩，嬉闹的孩童，却——

那人一身湖蓝衣裳，高挽的发髻用一只碧玉的簪子挽住，如墨的浓眉衬得整个人英概之气愈浓，深邃的眸眼直视着前方，手上戴着护腕，整个人看起来挺拔有力。

那瞬，云愧忽然就陷了进去，他自己都没有发觉摇动扇子的动作顿住了，目光就这么直瞪瞪的追着。

那人一闪身，进了醉花荫，只片刻，云愧听到一道苍朴有力的声音从楼梯侧传来：“敢问，是云相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