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倮自幼放牧,在青青草原恣意飞翔。
原以为如阿母、阿姊那般,嫁一如意郎君,平安顺遂一生。
然战国末期,烽火烈烈。
家族面临覆灭之际,她接过重任。
心仪之人征战四方,国君志在一统天下,她愿为商贾,在游牧各部落出生入死,与戎人贸易良马,为他们打造数万铁骑,但求早日海晏河清。
她以财富自卫,礼抗万乘,名显天下。
秦王政覆灭六国,成就霸业,她功不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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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匿隶妾1
公元前229年,秦王政十八年。
季春,陇山下水草丰美。
牧民们卯时放牧,辰时归。
乌家如是。
阳光和煦,半山腰一块巨大青石上,乌倮侧躺,慵懒俯瞰着山下风景。
马牛羊成群结队,草原芳草萋萋,辽阔壮丽。
翠嫩碧草怡人心叶,草丛里野花色彩斑斓,迎风摇曳,道不尽春光明媚。
世间潋滟,尽在瞳底。
人生惬意,莫过如此。
乌家有良马千匹,上等牛羊各两千。
今日轮到侍女绿悫为牧首,八名家僮辅佐,她骑在枣红色马上,于马牛羊群中自由穿梭,神色从容,进退有度。
四大贴身侍女,个个皆能独当一面了。
乌倮欣慰一笑。
她从腰间抽出紫笛,横在唇畔。
突地,眼风瞟到一处,瞳孔微缩。
右边狭长山谷中,一名女子在疯狂逃窜,她着一袭赭色粗麻衣,分明是隶妾。
秦国贵族以黑色为尊,平民按律制是灰白褐青,而赭色,则是隶臣妾服色。
隶臣妾,是官府奴婢,终身制,不得私自买卖,后代世袭奴家子身份。
可用军功或金赎免为庶民,恢复自由之身。
显然,女子无资产赎身,只能服劳役,而上山伐薪,仅为诸多劳役中的一种。
她手中紧攥一把青铜砍刀,衣衫褴褛,蓬头盖面,拼尽全力在奔跑。
她身后并无追兵,或许是监工懈怠,还未曾发现逃隶妾。
隶臣妾通常是罪犯或俘虏或是受连坐牵累,处境卑微,劳役繁重纷杂。隶臣是男子,尚且生不如死,而隶妾本就弱躯,若容貌娇美,更是沦落绝境。
故而逃妾时有发生,即便成功可能性极小,但为了自由活着,多少隶妾前仆后继。
乌倮缓缓起身,美眸渐渐凝重。
随着女子靠近,风扬起她乌黑发丝,那绝色姿容落入瞳底。
竟然是她?
乌倮迅疾离开半山腰,轻盈如燕,几个点纵,从侧面飞落山谷,与少女狭路相逢。
少女惊骇之下,举刀便砍。
乌倮伸腕攥住她柔荑,低声道:“越仲女,是我!莫怕!”
越姝倏地抬眸,双目含喜:“乌倮,是你?”
乌倮不便细说,携她右手,果断道:“随我来!”
山谷狭长,峭壁嵯峨。
越姝出生世家,县尉家娇贵次女,三岁随双亲从京都咸阳来到北地郡。此地民风尚武强悍,她亦擅长骑射,虽远远不及乌倮,攀墙爬壁倒也容易。
乌倮自幼放牧,于马背上长大,弓箭娴熟,驰骋如电,在山川河流如履平地。
她身姿轻盈,率先跃上侧面半山腰,回眸见越姝勉强跟上,方迅速藏身高石后,躬腰急行。
三绕两绕后,二人进入一处隐秘洞穴。
洞内宽敞干燥,地上铺了厚实野草,旁边石凳上有火石火绒以及简单起居用品。
乌倮摘下腰间水囊,递给越姝:“这是酪浆,暂时裹腹。”
越姝也不矫情,接过痛饮几口,酸酸甜甜,别有一番风味。
乌倮神情郑重道:“越仲女,越县尉可是出了变故?”
越姝黯然:“五日前,鞠郡尉来我家中做客,酒足饭饱后,他提出要纳我长姊为妾,我阿父气怒之下,失手杀了他,阿父被鞠郡尉家臣重伤身亡。
阿母素来病弱,承受不住悲痛,也去了,留下我姊妹幼弟连坐,罚为隶臣妾。
好在我平日里藏了些钱财,替长姊幼弟赎了身,前日,长姊已履约嫁为新妇,与姊夫、幼弟回归姊夫故土义渠县。
我再无牵挂,亦不甘为隶妾,沦落劳役,永坠绝望。故而,义无反顾逃离!”
乌倮静默半息,道:“是我消息闭塞,若早知晓,当出资为你赎身。”
越姝苦笑:“你我不过一面之缘,如何劳烦到你?”
“你当一面之缘,于我却是一言之恩。”乌倮伸手替她理顺发丝,语气真挚,“去岁田猎,县令爱女訾孟女构陷我谋害县臣嫡女霍季女,是你不计后果出言作证,我才免忧。越仲女,你之恩惠,我铭记于心。”
县令是一县之长,县臣为辅,县尉居县臣之下。
好在訾县令为官清正,忍痛处置庶长女,也并未因越姝之举而迁怒越县尉。
乌倮也安心不少。
越姝目光清澈,正色道:“訾孟女素来嫉妒霍季女倾城姿容,那日我亲眼瞧见她藏身树后,挽弓射中霍季女眉心。
你本无辜,我明知真相,若因身份压制,藏藏掖掖,不肯出头替你作证,我愧读圣贤书。
何况,依你冰雪聪慧,必能自证清名,我所为委实算不得恩惠。乌倮,你切莫将此微末小事置与心上。
你当知晓,藏匿隶臣妾者,处以耐刑并罚为隶臣妾,邻里与至亲也遭连坐之罪!”
耐刑,剃去鬓发和胡须。女子,当是舍去一头青丝,侮辱之刑。
“我心中有数,勿忧!”乌倮扶她落座草铺,“你且在此处休憩,等我拿了赎金去县府赎你,你晚间再受伤出现,就说你不慎掉落山崖,好不容易才寻回隶舍,如此,便无藏匿之说。”
越姝苦笑:“来不及了,我先前杀了监工,他对我极为苛刻,言行龌蹉,我忍无可忍。”
乌倮叹道:“越仲女果然无畏!既然回不去,那我设法送你离开。”
越姝摇头:“乌倮,莫为我冒险,不值得!”
“一言之恩,当涌泉相报。”乌倮抚抚她肩头,眸华坚定,“你且宽心,我定安然无虞!你长姊幼弟皆在义渠县,我送你与他们团聚。”
“不,我想去绵诸戎!”越姝握紧乌倮双手,“我阿母是绵诸戎贾人,与阿父在边关相识,她离开绵诸戎十八载,日夜思念至亲,我想替她去看看。”
乌倮沉吟片刻:“绵诸戎三百多年前被秦国覆灭,残部流窜陇山西北一带,听说居住在大山深处,要寻觅你阿母至亲,只怕不易。”
“我知不易,事在人为,心诚所至,定能如意!”越姝美眸里一抹恳求,“乌倮,我本不该越距,但我心愿唯此未了,请你送我去绵诸!他日若我有用,必百倍报之!”
乌倮出生边鄙,世代以放牧为生,传闻她曾为县令解困,受县令看重,故而去岁才有了资格受邀参加田猎,绝非等闲之辈。
越姝直觉,有乌倮在,她心愿可成。
乌倮赤诚相待,她即便推拒,也拦不住乌倮想助她的心思。
越性,接了她报恩美意。
乌倮浅笑:“好,我助你!”
话落,洞外传来脚步声。
乌倮屏住呼吸,示意越姝莫出声。
脚步有力又繁杂,人多势众。
追兵终于来了。
刀戟铁音,在山石树木间粗暴流连,落入耳中,格外刺心。
乌倮如松而立,凤瞳清冷。
她掌心握紧紫笛,在幽静洞穴里,发出黑紫色光芒,夺人心魂。
紫笛,小小竹管,可奏曲,可屠敌。
越姝起身,悄然与乌倮并肩,她攥紧青铜砍刀,心底虽害怕杀戮,但为了自由,亦不能牵累乌倮,唯有殊死搏斗。
数息,刀戟之音消失,冗杂脚步声渐渐远去。
越姝颓然倒落草铺,心弦一直绷紧,令她疲惫崩溃。
乌倮低声道:“且宽心,我定送你安然离开。我先下山,你等我!”
越姝点头:“你小心!”
乌倮敏捷闪到洞外,飞速离开半山腰,顺手用石子打了六只肥兔,以备不时之需。
等她来到青青草原,果然看到一群吏卒在盘查绿悫等人。
绿悫一脸警惕,见她到来,急忙挡到她面前,严肃道:“宓游徼,我家仲女清白无辜,绝不会藏匿隶妾!”
吏卒为首之人是游徼宓图,他厉声喝到:“将乌倮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