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人

和领导大吵一架后，程意失业了。

她所在的单位是一所私立学校。

来学校的每一个学生都是各科老师在大街上发传单，在各种社交媒体打广告开直播，一个一个“请”进学校的。

开学那天，全校20多个老师一个半月一共招了 176个学生。

程意招了0个。

至于原因，寡言，孤僻应该占大头。

领导以程意没招到学生为由，天天找程意的茬，大会小会批斗不断。

最后一次爆发，是程意上完课，让学生看书。

领导从班级门口路过，听见教室里面没有声音。

课间召开紧急会议，开口第一句便是质问。

“有些老师你蔫不拉几在教室干啥呢？嗡嗡嗡说的啥呀？我在外面一句都没听见，学生能听见？啊，程老师，你就说你讲的啥？声音能放大吗？”

程意被问懵了，愣愣说：“那会儿我已经讲完了，让学生看书总结知识点呢。”

领导顿了一下，不依不饶。

“你让看书，所有的学生都有书吗？”

这个真不一定。有的学生经常性的前一秒刚发个卷子，后一秒举手说给他没发。

何况老早就发了的书。

程意忍着怒气摇头说有的人没有。

“那你怎么做？有的人没有你让看啥？”

程意翻了个白眼：“两个人看一本啊。”

“你觉得两个人看一本书合适吗？啊，程老师，两个人看一本，你觉得合适吗？”

程意暗骂神经病。

抬头直视领导：“那你要我怎么做？有的人他不是丢书就是丢书的路上，他课上没书我只能让两个人看一本啊？你意思我把课停下给他复印一本书再上课？”

吵完架，程意失业了。

并不是领导借此将她辞退，是她自己主动提交了辞职申请。

领导象征性挽留了一下，程意象征性表示了感谢。

出校门的时候，程意发誓一定要找个比现在好的。

绝不让傻逼领导觉得她离了这里，就活不下去了。

甚至暗暗想着，以后再也不教书了。

可是出了校门她才发现，她高看了自己。

条件好的单位要求高。

她在求职软件上问了一家又一家。

人家一听说她是本科历史学专业，就没了下文。

稍微对口一点的，起码研究生或者博士，再不济要求有三年左右的工作经验。

她才毕业两年。

问到最后，爱搭理她的全是招主播的。

偶尔出来个工厂招工。

兜兜转转，她打了几个转儿又回到了原地。

还是得教书。

还是得教历史。

她还没决定好去哪里。

她弟打来电话，她爸的腿摔伤了，小腿粉碎性骨折。

“姐，打些钱。”

钱！

她没钱……

上班时候，今天买衣服，明天买鞋子，后天买个爽肤水，偶尔还要去超市搞些小零食。

一个月下来，本就三千多的工资大半就没了。

何况她辞职后租了个房子，休息了一个月，才打算复工。

她站在镜子前面发呆。

脸上还有斑斑点点小皱纹呢。

兜里却干干净净。

怎么办？

她不能眼看着自己的亲爸受苦却分币不掏。

这时候，她才有些后悔。

如果当初没辞职就好了。

起码几千块钱是有的。

可是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果呢？

思来想去，只能借。

大环境不好，她的朋友们也不富裕。

她找了三个才凑够五千。

把钱转给过去后她连夜赶去医院，程爸的手术已经做完了，

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

吃过饭，程爸问程意：“你请假了，学校能同意？”

程意不想说辞职的事。摇摇头说没事，有别的老师代课。

程爸又问了几句，便催着程意回去。

“回去了好好上班，不要吊儿郎当的，人家领导说啥你就干啥，勤快一些……”

程意瞬间不想说话了。

在程爸看来，程意当老师简直太轻松了。

每天往办公桌前一坐，闲闲的一天就过去了。

这样闲还能领到工资，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

程意曾经试图和他说，当老师并不轻松。

被家长骂，被学生骂，被领导骂。

备课，上课，批改作业算小事。

早上开会下午开会晚上开会问题也不大。

听课评课教案，卫生，常规检查表，工作日志，教学计划，工作总结……

程意带了六个班的历史，学校要求晚上也得上课，最后一节课晚上十一点下课……

程意说了很多，程爸轻飘飘问她：“有在工地搬砖辛苦吗？起码你不晒太阳啊。”

程意没话说了。

她其实很想听一句“实在累了就休息。”

而不是“拿了工资就好好干”。

这让她觉得，她的爸爸比老板还像老板。

仿佛给她工资不是她应得，是施舍。

所以她就得拼了命干活感谢老板。

算了吧，程爸还在说话，程意敷衍着点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已经辞职了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儿又咽了下去。

“我待两天，等程安上来就走。”

程安是程意的弟弟，无业游民。

上学时候逃课，初中就辍学了。

后来跟着家里亲戚去厂里待了一段时间，因为对厂里的铁粉过敏，回来了。

程爸托关系送到村里一个在饭店当大厨的哥的身边，一个月后他嫌一直洗菜刷锅，学不到本事，不去了。

后来野鸡大学来村里招生，说学技术，学校和大公司签了对接，学完就可以去BJ等大城市上班。

一学期一万二的学费，比程意上两年大学还贵，上了两年，出来后拿到的学位证仅省内可查。毕业证上还写着非脱产。

之后公司安排的实习单位确实在BJ，在地铁口当保安。

于是又回家了。

糟心！

在医院待了几天，程意想了很多。

最后总结出两个字：没钱。

不仅没钱，还负债了。

欠朋友的。

欠花呗的。

欠信用卡的……

她急需一份工作。

而且得工资不低。

可是教书，尤其教历史，哪有工资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