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无铭

九月的阳光烫得吓人，宋乐怡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高二（3）班的男生们在篮球场上奔跑。

她不是来看篮球的。她只是恰好路过，恰好停下，恰好看见陈沂铭运球突破的样子——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小截被太阳晒成麦色的手臂，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宋乐怡，你站这儿干嘛？晒死了。”

同桌王雨婷拉了拉她的袖子。宋乐怡回过神来，耳朵尖有点发烫。

“没什么，透透气。”

“透气？这太阳晒得人都快冒烟了，透什么气？”王雨婷狐疑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哦——看帅哥呢？看上哪个了？我给你递纸条啊。”

“别胡说。”宋乐怡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心跳得有些乱。

她当然不敢承认自己在看陈沂铭。

陈沂铭啊，年级前五，篮球队主力，班主任的宝贝疙瘩。据说他爸是市医院的主任医师，他妈是钢琴老师，家里住城东那个有电梯的小区——对于宋乐怡来说，那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她家住在城北的老筒子楼里，爸妈在菜市场卖鱼，身上总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腥味。她用的铅笔盒是地摊上五块钱买的，书包背了三年，边角都磨出了毛边。她有什么资格喜欢陈沂铭？

可她就是忍不住。

忍不住在课间操的时候偷偷数他做了第几节，忍不住在食堂排队的时候悄悄看他在哪个窗口打饭，忍不住在放学的时候故意磨蹭，只为了能在校门口“偶遇”他一次。

这些小心思，她谁都没说。连王雨婷都没说。

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九月的天气还是热，体育老师让大家跑了两圈就解散了，男生们去器材室搬篮球，女生们三三两两躲到树荫底下聊天。

宋乐怡不太会聊天。她坐在双杠旁边，假装看天边的云，实际上耳朵一直追着篮球场那边的动静。

“陈沂铭！传球！”

“漂亮！”

“卧槽这都能进？”

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球鞋摩擦塑胶场地的声音，男生的笑骂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她听不懂但很想听的歌。

“宋乐怡！”

她吓了一跳，转头看见体育委员张薇走过来：“老师让把垫子收回去，你跟我一起搬吧。”

“好。”

宋乐怡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跟着张薇往器材室走。

器材室在操场最东边，挨着学校的后门。后门外是一条小巷子，巷子尽头有个小水塘，据说是很多年前挖沙留下的，水不深，但淤泥挺厚，学校围了铁栅栏，还在旁边立了块牌子：“水深危险，禁止靠近”。

宋乐怡搬了两块垫子，又回去拿第三块。

器材室里光线有点暗，她弯着腰在最里面找垫子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人喊：“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她愣了一下，扔下垫子就往外跑。

后门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宋乐怡挤进去，看见铁栅栏旁边站着几个女生，脸色煞白地指着水塘：“有人掉进去了！快救人啊！”

水塘里确实有个人，脑袋在水面上一沉一浮，胳膊胡乱扑腾着，溅起一片片水花。

宋乐怡的心猛地揪紧了——那人穿的是学校的校服，蓝色条纹，跟她身上这件一模一样。

“谁会游泳？谁会游泳？”有人喊。

没人应声。

宋乐怡不会游泳。她从小就没下过水，她妈说水塘里脏，有蚂蟥，会咬人。

就在这时候，一个身影从她身边冲了过去，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栅栏边，翻过去，跳进了水塘。

“噗通”一声，水花溅得老高。

宋乐怡看清了那个人——陈沂铭。

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陈沂铭游得很快，几下就到了落水的人身边，一手从背后托住那人的下巴，一手划水往岸边游。岸上的人七手八脚地帮忙，把两人都拉了上来。

落水的是个高一的女生，呛了几口水，脸吓得惨白，趴在岸边咳了半天。陈沂铭坐在旁边，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校服贴在身上，看起来狼狈得很。

但宋乐怡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陈沂铭。

“陈沂铭！你太牛了！”

“帅啊！”

男生们围上去，有的拍他的肩，有的递毛巾。陈沂铭摆摆手，站起来拧了拧衣服上的水：“没事，我先去换衣服。”

他转身往宿舍楼走，路过宋乐怡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宋乐怡不知道他为什么停，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她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然后他就走了。

宋乐怡站在原地，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陈沂铭跳进水塘的样子。那个毫不犹豫的背影，那个湿漉漉的侧脸，那个从她身边经过的瞬间。

她想起王雨婷问过她：“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她当时说不知道。

现在她知道了。

她喜欢的男生，应该是陈沂铭那样的——会毫不犹豫跳进水里救人的那种。

可是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她只是那个从菜市场走出来的鱼贩的女儿，背着破书包，用着地摊货，连跟他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叹了口气。

暗恋大概就是这样吧——明明离他那么远，却偏偏觉得他那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