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女有福

乐途县地处大齐西南，每年纳粮不足三石，乃是同川府有名的穷县。

这里冬干、春旱、夏易涝，全县范围内，都没有大的河流，只有一些只能被称为河沟的小河，一到地里庄稼需要灌溉的时候，就缺水。所以下头的每个村子，都会修一个甚至好几个储水用的大堰塘。

顾家村就修了三个堰塘。

其中最大的一个，在村子中间。

顾长庚家，离这个堰塘最近。

顾长庚是村子里唯一的童生，老童生，读书人。读书人总是更受人尊敬一些的。所以，哪怕他做事情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也没什么人敢当着他的面说嘴。

比如别人家的当家老爷子，不是宠着大孙子，就是疼着小儿子。偏顾长庚家不一样，不管是大孙子还是小儿子，在他心里头，都比不上自己的二孙女。

倘若这二孙女是个聪明伶俐又嘴甜乖巧的也就罢了，偏这二孙女还是个痴儿。

庄户人家大多是重男轻女的，生下来个丫头片子一般就大丫、二丫、三丫的叫着，连个正经名字都不会有。反正等出了嫁，用夫家的姓和自己的姓和一块儿，那就算是有名字了。比如钱张氏、王李氏什么的。

顾长庚家其实也一样，譬如顾长庚的大女儿二女儿出嫁前，叫顾大妹和顾二妹，大孙女叫顾大丫。

偏偏到了二孙女这儿，就不一样了。不仅起了大名，还正经八百的照着家里头的男孩子一样，排了辈分，叫着顾有福。

平日里也是，有什么好吃的，那必须紧着有福先吃。不管其他人的衣服是不是补丁摞补丁，反正日子过得再紧吧，有福一年是必须有一两件新衣服的。

如此一来，难免会引得家里、村里某些小辈的嫉妒。其中，最嫉妒顾有福的，莫过于顾长庚的大孙子、顾有福的大堂兄，顾有庆了。

所以，当顾有庆看到顾有福独自一人蹲在堰塘边、探着身子，好像在洗什么东西，而周围又没有旁人的时候，忽的一下子，就升起一个难以遏制的恶毒念头。

他蹑手蹑脚的靠近顾有福，靠近之后，又看了看周围，发现还是没人，就猛的伸出手来，准备一把将她推倒堰塘里。结果，还没碰到顾有福的后背，顾有福就忽然扭过头来，看着他，傻乎乎的笑着，嘴里唤他大哥哥。

顾有庆一下子就心虚了，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然后故作若无其事的收回来，往后退了两步，微微红着脸，故意恶声恶气的开口道：“傻有福你在干嘛呢？忘了阿爷说的，不许你一个人到水边去的话了？信不信我回头告诉阿爷，让他狠狠的打你一顿？”

有福依旧笑得傻乎乎的，还摇了一下头，才说道：“爷不打。”

顾有庆心里头一阵烦躁。

他自然是知道就算自己告诉阿爷这傻子不听话，到堰塘边玩水，阿爷也是不会舍得打自己这个讨厌的傻子堂妹的。不仅如此，恐怕还会以自己没有带好妹妹为由，给自己来一顿干笋子炒肉……

这个傻子，究竟哪里好了？

这样想着，顾有庆忍不住狠狠的瞪了顾有福一眼，凶道：“小傻子，问你话呢，你在这儿干什么？信不信我揍你？”

有福缩了缩脖子，跟着小心翼翼的站起来，向着顾有庆的方向走了两步，走到顾有庆身边之后，有些讨好的把自己手里紧拽着的，一块带着漂亮花纹的鹅卵石递给顾有庆，嘴里说道：“有福洗漂漂。”

顾有庆一把抢过顾有福手上的鹅卵石，抛了两下，又用手掂了几下，嫌弃的撇了撇嘴，一脸鄙夷的说道：“切，我当是什么好玩意儿呢，原来就是块破石头……一块破石头，能算什么漂亮？”

说着顾有庆又把石头上下抛了几下，冷笑一声之后，一弯腰，一扬手，手中的鹅卵石就那么被他当成水漂打了出去。

顾有福本来是很小心的站在顾有庆旁边，紧张兮兮的盯着被顾有庆拿走的石头，在他把石头抛上抛下的时候，还捧了小手做出一幅接东西的样子。

这会儿看顾有庆把自己的宝贝石头丢了出去，先是一愣，跟着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还往堰塘的方向跑去。

在有福的脚都要踩进水里了，顾有庆才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往后一扯，嚷道：“小傻子，你发什么疯？赶紧的跟我回家去。”说着拖着有福的头发往岸边走了两步，怕被人看见，又改为抓住有福的手臂，扯着她往岸边走去。

被顾有庆抓着的有福声嘶力竭的哭着，死活不肯往岸上去，扭着身子往堰塘的方向倾着，没被抓住的那只手也伸得笔直的，往堰塘方向，做着抓握的动作。嘴里也哭喊着：“漂漂，我的，漂漂……”

顾有庆有些害怕了，故意大声说道：“有福你干嘛呢？阿爷说了，你不许玩水的，掉到堰塘里去了怎么办？你连喊人救命都不会！快点跟我回家去，一会儿大哥给你做竹哨。”

正说着，从堰塘堤坝下面的斜坡跑上来一个看上去六七岁的小男孩，一边跑一边喊：“有福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来的人是有福三叔的二儿子，也是她的三堂兄，顾有墨。是顾长庚家除了有福之外的同辈人里头，最小的一个，也是最疼有福的一个。

跑上堰塘之后，顾有墨一眼看到顾有福和拉着顾有福的顾有庆，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小脸也板了起来，冲着顾有庆大声斥责道：“大哥你又欺负有福，回头我非得告诉阿爷不可，你看他打不打你！”

说话间，顾有墨已经跑到两人面前了，一手轻握着顾有福的手臂，一手用力的抓着顾有庆的手指往外扳。

顾有庆本来就心虚，所以顾有墨一扳他的手，他就松开了，松开之后嘴里还嚷嚷道：“老三你别乱说，谁欺负她了，明明是她死活要往水里去，我怕她出事，这才拉着她的。”

顾有墨并不相信顾有庆的话，他这个大堂兄，之前可是有欺负有福的前科的，不过眼下并不是追究的时候。所以他只是狠狠的瞪了顾有庆一眼，然后就微微低下头，看着有福，柔声说道：“有福乖，咱们不哭了啊，三哥带你去摘花花好不好？我们有福带上花花最漂亮了。”

本来看到顾有墨之后，顾有福虽然还是哭得很伤心，但是并没有之前的那种声嘶力竭的感觉了。人也乖乖的站在顾有墨的身边，不再往水边去了，结果一听到顾有墨说漂亮，她就又忍不住了。

当然，这一次她并没有之前那种生拉硬拽也要往水里冲的劲头，反倒是拉着顾有墨走到水边，一边抽泣，一边指着水底委屈的说道：“漂漂，水里，三哥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