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全本作品）

尾声

这是一片规模并不大的墓地。几十块石碑，疏疏落落地分布在一大片向阳的山坡上。山坡很平缓，地势却相当高。站在那里，可以俯瞰滔滔的嵘江，和城市的万家灯火。

秋日的黄昏是美丽的。晚霞正在天边燃烧，一层又一层的红云重重地堆积着。夕阳在寂静中徐徐凋落，却依然绽放璀璨的光芒。一阵秋风，吹落了无数金黄色的叶子，飘坠在那些没有生命的墓碑上，也飘坠在久久伫立在那块最高的墓碑前的，那凝固了许久的身影上。

苏焱默默地伫立在云嫣的墓碑前，已经站了整整两个小时了。墓碑的岩石，是他从光明顶上运回来的。碑身洁白纯净，上面没有任何繁琐的装饰，只在右上角，浮雕出一簇跳动的火苗。碑身的正中，简单地隽刻着几行端正挺健的字：

“孟云嫣小姐之幕。生于1976年，卒于2002年，享年二十六岁。”

碑上没有任何头衔，也没有记载任何功绩。只有一张曾经命名为《瞬间》的彩色照片，镶嵌在名字的上方。照片上的云嫣，依然带着恬淡、自然、文静、温柔、细腻的微笑。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射到墓碑上，把这份微笑渲染得那样动人。这微笑曾经是一个美丽的瞬间，如今已经变成了永恒。云嫣没有给这个世界留下任何丰功伟绩，只留下一个无法磨灭的微笑。

苏焱痴痴地凝视着照片上的云嫣，凝视着那曾经唤醒他的灵魂的微笑。恍惚中，他仿佛看见去年的今天，云嫣在学校门前蓦然回首，唇边绽放着恬淡而自然的笑，背后是满天绚丽的彩霞。哦，就是从那一刻起，云嫣，这个飘逸清雅，充满灵性的女孩，走进了他的生命。而如今，她却孤独地躺在冰冷的墓碑下。不，在墓碑下的，还有自己的照片，和那颗已经与云嫣贴在一起的心，交融在一起的灵魂。

冥冥中，他似乎听到了云嫣婉转而柔和的声音：

“美丽只有一瞬，不抓住，它就会溜走了。”

“正是这些美丽的瞬间，支撑着我们，走过一个又一个平淡的日子，挨过一个又一个的磨难和痛苦。”

“美丽就像火柴，只有瞬间的光亮，却点燃了心中的一盏盏灯火，划破重重的黑暗，照亮我们生命的旅程。”

“生命是沉重的，但没有责任的生命也是没有分量的。”

“即使重重的黑暗在包围着你，即使没有人为你守侯，你也要在心中为自己点燃一盏灯。”

“熄灭了灯，就辜负了点亮它的火柴。”

“苏焱，别让那盏灯熄灭。”

……

两行泪水沿着苏焱的面颊划落下来。“云嫣，”他喃喃地说，“我不会再害怕黑暗了，因为你已经给我点燃了一盏灯。这盏灯是你用生命点燃的，我不会让它熄灭，永远不会。”

夕阳已经被地平线吞噬了一半，而晚霞却燃烧得更加炽烈，似乎在这短暂的瞬间，尽情展示自己的美丽，释放所有的光和热，那大片大片泼洒在天际的云霞，像一座万顷的玫瑰园，正在开放火焰一般红色和橙黄色的玫瑰花，又像千万棵点着烛光的枫树，站在火光照耀的山冈上。苏焱抬起头来，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这璀璨的霞光。他似乎听到一个微弱而喜悦的声音，在他耳边断断续续地说：

“我……看见彩霞了……看见了……世界上最美的……彩霞，最美的……”

一件外衣轻轻地披在了他的肩上。苏焱诧异地回过头来，白薇正在身后静静地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山菊花。

“这是笑妮让我带来的，”白薇把花恭恭敬敬地放在云嫣的墓碑前，“笑妮还说，在她生日那天，她要和全班同学，一起来看孟老师。”

苏焱深深地叹了口气：“她是个好老师。”

“我知道，”白薇真诚地说，“即使在倒下前的最后一刻，她还用生命，点燃了孩子们心中一片亮丽的云霞。”

苏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白薇，你……不想问些什么吗？”

白薇笑着摇了摇头，目光投向了墓碑上的照片。她凝视着云嫣，凝视着那抹也曾经震撼过她的微笑，凝视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抬起头来，正视着苏焱，诚恳而低柔地说：“这样一个女孩，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治好了我的女儿，拯救了我的丈夫，成全了我的家庭，却牺牲了自己。她不是属于人间的，而是属于神灵的。如果我连这样的人都嫉妒，那我就实在不配做你的妻子了。”

苏焱动容地听着这一切，开始以一种崭新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的妻子。“白薇，”他坦诚地说，“谢谢你对云嫣的评价。不过，我要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像爱云嫣那样，爱过任何一个女人，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白薇看着自己那失而复得的丈夫，他的目光坚定，深邃的眼眸中承载着深刻的，浓郁的，渗透血液和灵魂的爱。“苏焱，”她细心地为丈夫系好了领子上的纽扣，“一个曾经在爱情道路上付出沉重代价的女人，应该懂得怎样把握自己的情感。我也要告诉你，我愿意和我深爱的男人生活在一起，哪怕他给我的，已经不是爱情。”

苏焱深深地望着白薇，心中涌起一股柔情。“白薇，你成熟了。”他感动地说，“我想，我们会好好生活在一起的。”

夕阳终于一分一厘地被地平线所吞噬，天边的晚霞逐渐变为绛紫，苍茫的暮色缓慢而从容地在一座座墓碑间散布开来。苏焱弯下腰来，细心地拂去墓碑上的落叶。他再次凝视照片上的云嫣，那恬淡而自然的微笑，在游移的暮色中似乎更加清晰。“云嫣，”他低低地说，“你不会再孤独了。我已经把心留在了这里，把灵魂留在了这里，把爱留在了这里。”

转过身来，他揽住了白薇，勇敢地，坚定地向山下走去。暮色渐渐加深，晚风吹拂着，带来了夜的气息。西方黛青色的天空中还残留着最后一朵发亮的云，像瞬间燃起的一簇美丽的火苗。远处的城市里，第一盏被点亮的灯，静静地绽放着朦胧的，橘红色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