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一叶落清川

靠海而居的日子，平静释然，每日随心情自然醒，夜晚伴海风入眠。

江岛属于三线小城，远离大都市，远离喧嚣，作为还未开发完善的旅游城市来说，这里人少，天蓝，海面辽阔。在三月这个旅游淡季，海边的人寥寥无几。

叶灵兮来这里的首要任务就是，放空。

这可能是她接到的最特殊也是最容易的作业题了。

刚到江岛的时候，叶灵兮刚下飞机就被空气中包裹而来的粘腻感困扰，之前做了两周的心理治疗，本已经几乎恢复好的心情不知为什么突然一下又烦躁到极点。

车沿公路一直前行，驶离高速后，车外景色变为蔚蓝的碧海与天相连。叶灵兮打开车窗，闻到了海风的味道，烦闷的心情才终于缓解。

江岛地处南方之南，饶是现在春寒料峭的三月，岛城依旧暖热如夏，陆子文的小公寓地处海边，阳台可观海，名副其实海景房。她的江叔叔不愧是享誉全师范大学的最会享受的大学教授。

到了公寓放下行李就直奔海边。

叶灵兮上次到海边还是高一的暑假，她和白羽到平城旁边临近的小海湾度了个周末。比起江岛，小海湾的沙滩以人多著称，海水也因为旅游季而并不透亮，只能作为看多了市景车水马龙的城市人放松片刻的性价比之选。

如今江岛之行，也是叶灵兮心理治疗的最后环节，陆子文特意选了这个景美人少的地方让她放轻松，平息她内心仍有的恐惧、挣扎。

第一天到江岛，放下行李赶到海边的叶灵兮，有种万事皆亲近的感觉。海与天之间的距离，她与天地的距离，仿佛都比她自己认知中的距离近了许多。

只是，从此感受世界的悲凉与欢乐就只剩她一人。

“抚我蓄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预报之得，昊天罔及。”这是当年奶奶突发脑溢血去世时，爸爸在日记中写到的，如今轮到她自己。

阳光充足，三月的海水清凉中透着温热，叶灵兮脱了人字拖，走在海浪与沙滩间，随浪花拍着双脚。走到海滩中央时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伴着湿热的海风汗水化在身上粘粘的。可看着这碧海一色，倒也不觉得闷了。

叶灵兮突然想往海深处走一走，此时周遭没什么人，衬的这片海出奇的宁静。海水高过膝盖，凉意驱散了身上的闷热感。等到再往海里走，海水已经打湿了牛仔短裤。

已经好久没有感觉到这么凉爽了，四周湿润的空气透过海水，似乎也凉了下来。

一个人的世界，以后无论如何要长大了。

世间已无亲人的牵挂，但是天上，爸爸妈妈会念着女儿，保佑女儿。

爸爸妈妈，我会好好的，你们在天上安心吧。望着大海深处，叶灵兮心里默默说。

没有哭，这一个月她流的眼泪太多了，强忍着眼中的湿意，她的人生才走到十九岁，往后的日子无论痛苦快乐，都要好好的。

叶灵兮深深吸了一口气，想好好感受这久违的辽阔海岸。

只是这口深呼吸刚进行到一半，突然叶灵兮背后涌上一股巨大的力量，一双手瞬间揽过她的腰，直接从身后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忽然离开地面，惊愕与恐惧代替了刚才的深呼吸，叶灵兮下意识的喊了一声，还没看清楚是谁，抱起她的人又猛然转身，将她往海滩上带了几步，顺势的完全把她扔进了浅海里。

事发太突然，叶灵兮毫无防备，呛了几口水，上衣和短裤都湿透，塌在身上，尴尬至极。

“你就这么喜欢大海？打算这么悄无声息的死吗？”头顶传来清冽沉稳呵斥的声音。

惊魂未定的叶灵兮背对着陌生人，咸腥的海水呛进鼻腔和气管里不断咳嗽，刚刚想站起来又被海浪打了一个趔趄。

趁着浪花拍打的间隙，叶灵兮才终于站起来，捂住胸口慢慢把呼吸便均匀才站直，“你哪只眼看出我是来寻死的？”叶灵兮说着，对上了一双如墨色般沉郁的双眼。

深邃，清澈。

本来无辜被扔到海里已经气炸了的叶灵兮，对上这双眼睛，心跳忽然停跳了一拍，试着刚刚调整的呼吸，随着心跳又下意识的变成了屏气状。

“如果不是的话，那你欣赏海景的方式还真是有些特别。我还以为我再晚几步，你大概就要与海共眠了。”

这个男人，说话方式也是特别，明明是他自己管错了闲事，到一点也没有要说抱歉的意思。见叶灵兮捂着胸口咳不停，明显是被刚刚的行为吓到了，意识到自己看错了人，对面的女孩不是来轻生的，“你……不是跳海自尽？”

“我自尽？”头发湿哒哒的浮在额头，她自己也被这个结论吓到了，“我很好！只是在海边走走而已！”叶灵兮气呼呼，长得好看又如何，出口也太气人了。

变成落汤鸡，刚刚的好心情全部被毁，叶灵兮只想赶快远离海边。

海风吹在她湿透了的衣服上，刚才还没人的海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小旅游团，看热闹的眼神灼灼，虽然在海边，可雪纺衫全湿溻溻的包在身上，从里到外都能看的很清楚，吸睛程度显而易见。

刚到江岛就有此奇遇，叶灵兮些哭笑不得。没来之前就听陆子文说江岛这个地方人杰地灵，钟灵毓秀，果真不来不知道，一来吓一跳。

“抱歉。”男子追上叶灵兮，默默递了条浴巾给她。顾不得太多，有东西可以围在身上总比这样尴尬的走回公寓好多了。

“我刚才真的以为你要……所以才有些激动，是我看错了，对不起。”男子的道歉语气诚恳，让叶灵兮忍不住抬头。

“算了，当你是好心。记得就算下次就算是要做好事也不要那么冲动了。”叶灵兮用浴巾裹起上身，与男子的眼睛相视，那目光仍让她心慌。

遇见他的那一刻，叶灵兮相信了一见钟情，却紧张的乱了分寸。

“刚刚没有受伤吧？”男子的声音比刚刚亲和了几分，依然沉稳。

叶灵兮摇摇头。

“我就在这附近住，如果可以，你其实……”。

“谢谢你的浴巾。”没等男子说完，叶灵兮便打断他，“其他就不用了。”叶灵兮披着浴巾跑回公寓。

明明做错事的是他，她的心跳却是记事以来第一次莫名的突然加速，他的眼睛仿佛比正午的阳光更明媚。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

叶灵兮权当这只是初来乍到发生的小插曲，回到公寓冲了个凉，换了衣服。

可能是今日黄历不宜下水，她自己总结道。

不去海边，就在阳台看看海景也不错。

海水澄澈，阳光充裕。

叶灵兮在阳台吹着海风，想回客厅拿一瓶冰可乐，转身的时候又看到扔在阳台藤椅上的素色浴巾。

脑海里不自觉的浮现出刚才那张峻冷的脸来，要不是自己被摔在海里狼狈了些，刚刚那个人还真的……长得不错。

递给她浴巾说抱歉的时候，眉眼里好像有笑意，那是在笑她吗？

没道理啊，她都尴尬成雕塑状了他还想笑。叶灵兮最终总结了一句话：长得好看的人一点也没有同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