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生泉

“啊！”地一声，何燕巧猛地从床上坐起，头上一片湿热。紧紧地搂住身下那单薄而破旧的单子，她将身体用力地蜷缩了起来，躲到了这黑暗当中。

“巧姑，你怎么了？”曹氏听到声音，来到何燕巧的房门前，有些担忧地问道。巧姑自从前天醒过来，整个人就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恍恍惚惚的。曹氏非常的担心，可是却怎么也凑不够请大夫的钱，只能这样一日日地拖着。她的内心焦虑有如火煎熬，可是却是没有一点办法。

“没事。”何燕巧蔫蔫地说道，仍然没有抬起头来。

曹氏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会，就着从窗子射进来的微弱月光，看着前面的女儿。无精打采的女儿侧影，不知道为什么却给她无尽的距离与冷漠感。她犹豫了半晌，终于满腹愁肠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样狗血的事情也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何燕巧坐在床头，漆黑的夜色给她以安全感。她将脸埋在膝头，无声地哭泣了起来。如果早知道会这样，她就不会选择在这个错误的时间去旅行的……

她还清楚地记得那天的情景。洞庭湖的风景果然非常不错，湖水也保护得非常的好，水相当的清澈。

何燕巧来之前仔细地查过资料的，洞庭湖这几年因为保护工作到位，已经达到了全面三级水质、局部二级水质的程度。而三级水质，就是可以供人饮用的。

她玩得很快乐，渴了直接喝湖水，饿了就钓鱼烤着吃，湖边还有很多的野菜……

直到，她突然在湖边发现了奇怪的东西。

这是什么东西？何燕巧蹲在地上，仔细地打量着身前这片绿油油的作物。半尺高矮，掌状的复叶，长着细毛的柔嫩茎杆……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又是什么人在湖边种上这么大一片？这个地方相当的隐蔽，为什么要将作物种在这里呢……

可是，还没有等她想明白，她便发觉不对劲。耳后传来了急速的风声，何燕巧急急回头。可是还不待她扭回头，一道黑影便“砰”地一声，重生地敲到了她的后脑。

何燕巧顿时眼前一黑，向前趴倒，压在她琢磨了好一阵的那片植物上。

再醒过来时，她便成了另一个人。

何燕巧迷茫了，她到底是谁，还是以前那个她吗？她还能回到过去吗？还有可能吗？

获得了新生，这是命运的宽容，还是另一次不怀好意的玩笑？

满腹的心思，满腹的纠结，可是很快，何燕巧的注意力就转移了。身上，一阵难言的骚痒，何燕巧觉得浑身的肉都在那里微微颤抖。

不行，她要洗澡！一定要洗澡！何燕巧这才想起，自己自从来到这个时代，来到这个九岁小姑娘的身体里，几天下来，一直没有洗过澡。那个妇人也没有提起过这茬。

而在这之前，这个小姑娘似乎就已经有很长的时间没有洗澡了。

何燕巧翻身下床，圾拉着一双薄薄的布鞋，走了出去。

她的动作很轻，没有惊醒旁边房间里已经睡着了的曹氏。只是她才出门，便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跟了上来，她自己却是茫然无知。

一般这样的农家，水一般是盛放在厨房里面的吧？何燕巧一边用手摸着墙，一边向着记忆里的方向走去。这几天她过得浑浑噩噩的，实在是没有关注过其它的事情。

可是，没有！何燕巧将整个厨房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传说中应该摆放在厨房里面的水缸。

“姐，你在找什么？”厨房门口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何燕巧一回头，一个小小的瘦瘦的身影，趴在厨房的门框上，正用他那双大大的眼睛看向她。

这个……好像是她的弟弟，叫虎子的！何燕巧发现自己竟然还有以前的记忆，大喜，赶紧问道：“虎子，家里的水放在哪里了？我想洗个澡。”

只是话完了她就更茫然了。连记忆都换掉了，她真的还是她吗？

“姐，你忘记了，这几天你病了，娘都顾不上拉水……”虎子轻声说道，“姐，你身上痒了吗？我带你去擦澡。”

真是个乖孩子！何燕巧这下子是真的高兴了，赶紧跟了上来。

片刻后。

何燕巧看着眼前的景物，有些发傻，有些发呆，有些愣愣。不是说洗澡的吗？带她来沙堆做什么？

“姐，洗吧，我地帮你看着，你不用担心那个翔少爷的。”虎子一副大人样子，豪爽地说道。

何燕巧擦了擦眼睛，确认，她没有看错，眼前一滴水都没有，就是一个大沙堆。又细又黄的沙子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何燕巧还伸出手来捞了一把，摊开手掌，任由那些干燥的细沙流畅地从她手指缝间流走，带来轻微的触感。

“这……怎么洗？”何燕巧涩声问道，“水呢，水在哪里？”

“只有像平之少爷才会用水洗澡，平常咱们都是用沙子擦的。”虎子奇怪地看向她，又殷勤地问道，“姐，要不要我帮你搓？娘说我搓得很舒服呢！”

何燕巧只觉得身上一麻。用沙子搓？那算什么洗澡？想想就让人受不了。

“哪里有水？”她决定不再跟个小孩子纠结了，转而问道。

虎子有些迟疑地说道：“听说家后面那个山洞里以前有水的……”

“带我去！”何燕巧顿时高兴了。她赶紧催促着虎子，赶紧去那里。

虎子有些犹豫，可是在何燕巧一再的催促下，他只得带着她来到了山洞。就在家后院里，小小的一个山洞。就着清冷的月光，何燕巧看到了就在山洞的不远处，那一抹淡淡的血色。何燕巧脑海中的记忆闪着光，她记起来了，那里，就是以前这个小姑娘一怒之下，撞头自尽的地方。

于是乎，她死了，而自己却是走过了长长的黑暗，代替她占据在这个身体里。

那个山洞的洞口有些小，黑漆漆的，里面什么也看不见。何燕巧站在洞口，感受着从洞底涌上来的凉气，一时间有些迟疑不决。

可是身上的骚痒再次提醒她，再不想想办法，可真是要受不了了。她刚才调出了原身的一些记忆，才发现，原来，她从记事起，就真的没有洗过澡。果然真的是一直用沙子擦的。

不止是她，这个地方的所有人……都是很少洗澡。也许很少这个字也不足以形容，这个地方的人，一辈子只能用水洗两个澡，出生时洗一次，死了后再洗一次。、

对了，女人能够多洗一次。嫁人的前一夜，不管是多穷的人家，也要凑水，给马上就要出嫁的女儿洗澡用。水越多，洗得越干净，排场便越大。也就是“干干净净到婆家做人”的意思。

这里有些人家骂女儿的话便是：“养个女儿有什么好，连水都要多用掉一桶！”

如果何燕巧自己不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那么可以想象，她下次洗澡，要等到嫁人的时候……还要好多年呢！这怎么受得了！以前她可是天天都洗澡的！

鼓足勇气，何燕巧手触着洞壁，一步一步地向着洞深处探去。

“你不要下来！你先回去睡觉！”感觉到身后的那个小人也跟着要下来，何燕巧赶紧回头，制止了他。这样危险的山洞，小孩子还是不要来为好。

虎子有些不高兴，不过还是乖乖的回去了。何燕巧这才放心下来，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着。

身上很臭。何燕巧自己都能够闻到自己身上的臭味。一个九岁的小姑娘，九年的时间，竟然没有洗过一个澡……身上什么气味，真的是可以想象。待会如果找到水了，一定要好好地洗个痛快淋漓才是。何燕巧暗暗地给自己鼓着气，压下对黑暗的恐惧，继续向前行。

可是好景不长，尽管洞里面的湿气越来越大，可是何燕巧却是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弄到水……因为，洞突然变得异常狭小，将她堵在那里，她再用力，也不能前进一步了。

明明水就在眼前！她都已经能够感受到那底部涌上来的潮湿之气了！何燕巧万分不甘心，腹中的饥饿，口中的干渴，还有身上那一阵赛过一阵的痒痒……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何燕巧低低地哭叫出声来。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真的是让她心力交瘁。明明只是一次普通的旅行，可是偏偏却因为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结果被人敲了一棒子敲死了。

死了就死了吧，可是偏偏又重新活了下来，只是却是到了这样的一个地方，这样的一个人家，水竟然变成了奢侈的事件，吃的粗面饼子里面也夹着好多的沙……吃也不顺心，还连澡也不能洗！

现在好容易找到水了，她都能感觉到湿气了，可是却偏偏被卡在这里了，不能再继续前进……

忽然眼前豁然开朗，她不再是置身狭小的洞穴，而是来到了一个异常宽阔的地方。扑面而来的晚风中夹带着浓浓的水气，波涛声隐隐传入她的耳中。

这里是海？自己突然到了海边？一瞬间，何燕巧感觉脑子有些抽筋。

不过，穿越时空重生到别人身上的事情都能发生，那还有什么事情是不能接受的呢？何燕巧站定，就着星光，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情景。

终于，她认定了，眼前这里，是个湖！一个很大的湖！

奇怪得很，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发现，屋后面的这个山洞，可以通到这么大的一个湖呢？

有了这么个湖，还怕什么缺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