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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莓糖与旧项链

Ynta. · 8.5万字 · 已完结 · 更新于2025-09-23

林淼x苏颖

他曾以为,只要追赶上她的脚步,就能靠近光。

她曾以为,他们会像小时候那样,永远不会走散。

一枚刻字项链,一场迟到的明白,让两个从幼儿园就黏在一起的人,在青春的尽头分道扬镳。原来有些救赎能跨越岁月,有些错过,却早已命中注定。

上架时间:2025-09-10 10:43:36

第1章幼儿园的草莓味救赎

阳光仿佛偏爱这片绿树红墙的角落,透过繁茂的法国梧桐那巨大的、手掌般的叶片,在“启明星”双语幼儿园光洁如新的青石板路上,洒下无数斑驳晃动的金色光点。初夏的风已带上了几分暖意,裹挟着不远处花坛里新栽的蔷薇与栀子花的甜香,慢悠悠地打着旋儿,穿过彩色的围栏,撩动着孩子们额前细软的绒毛。

这是一所光从外表看,就足以让所有家长心生向往的幼儿园。城堡式的尖顶被漆成明亮的天蓝和鹅黄,巨大的落地窗一尘不染,折射着剔透的天光。宽敞的户外活动区域划分有序,柔软的绿色塑胶地垫上,矗立着各种进口的、色彩鲜艳的大型游乐设施:蜿蜒曲折的复合滑梯、带着安全挡板的秋千、可以多人一起玩耍的蹦床、以及沙池和水循环系统构成的迷你挖沙区。此刻,这里正回荡着孩子们毫无阴霾的、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和尖叫声,生机勃勃,几乎要溢出来。

然而,在这片近乎完美的、象征着无忧童年的图景里,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却显得格格不入,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欢乐油画上一滴即将被擦拭掉的、孤零零的淡色水渍。

他叫林淼,四岁半。

他穿着来自意大利品牌的柔软纯棉小衬衫,外面套着合身的藏蓝色背带短裤,脚上是系带的小牛皮童鞋,一尘不染。他的头发柔软而微卷,被妈妈或保姆精心梳理过,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他怀里紧紧抱着一辆做工极其精致的合金仿真工程车模型,金属部件在阳光下闪着冷冽而高级的光泽。任谁看去,这都是一个被悉心呵护、家境极为优渥的小男孩,理应拥有这园子里最肆意的快乐。

可是,如果你将目光投向他脸上——那双过于清澈的、颜色偏浅的大眼睛里,盛满的却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好奇与淘气,而是一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湿漉漉的敏感和怯懦。他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他抱着玩具车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泛白,仿佛那不是一件玩具,而是他在一片陌生而汹涌的海域中,所能抓住的唯一一块浮木。他小心翼翼地避让着那些奔跑嬉闹的孩子,尽量缩在游乐区的边缘,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将他与这片喧闹的快乐彻底隔开。

幼儿园开学已经一个多月了,其他孩子大多早已度过了分离焦虑期,飞快地融入了这个新的小社会,但林淼却没有。孩子们天生拥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直觉,能极其敏锐地分辨出“同类”与“异类”。林淼的安静、他的退缩、他那些他们从未见过也叫不出名字的高级玩具、他因为轻微洁癖而不愿和大家一起赤脚踩进沙池或者用手抓捏彩泥的小动作,甚至他说话时偶尔冒出的、带着点翻译腔调的词语(那或许是跟他那位常驻国外的父亲学来的),都清晰地将他标记为那个“异类”。

一个叫大壮的小男孩,是启明星的“小霸王”他和林淼的关系并不好,或许是看他胆小?

今天林淼带着他最喜欢的小汽车玩具,仿佛它在身边就不那么害怕了,而大壮显然注意到了他,嘲讽到

“林淼,你又来了啊,今天穿的还不错啊”

“你的车真好玩!给我玩玩!”大壮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那辆合金车上,他伸出手,不由分说地就要去抢。

“不行!”林淼第一次发出了稍大一点的声音,带着惊恐的颤抖,把车子死死地搂在怀里,整个身体都蜷缩起来,试图保护它,“这是我的!爸爸给我的!”

这是他最宝贝的一辆车,是爸爸上次回来时特意带给他的礼物。他每晚睡觉都要放在床头柜上。

“不给就不给,真是小气”

林淼没说什么,因为爸爸说过,男子汉气概,忍耐,退一步海阔天空,他只好带着自己的玩具小车去搭城堡

可是没过一会,大壮和他的伙伴们来了

“喂林淼,让我们玩,你去其他地方玩吧”其中一个小伙伴说到

“就是,你不适合在这里玩,小心把你衣服弄脏了,我们赔不起”大壮接到

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林淼自卑极了

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他?他到底做错了什么?是不是因为他不够好?

这些问题像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四岁半的心上,让他喘不过气。他孤立无援地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觉得整个世界都灰暗了。

就在他被这灰色的潮水淹没,几乎要窒息的时候,一个清脆、响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指责意味的声音,像一道划破阴霾的闪电,又像一阵清脆悦耳的风铃,猛地闯了进来。

“喂!大壮!你们干嘛又欺负他!”

林淼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一个身影像一头敏捷又愤怒的小鹿,猛地从娃娃家的区域冲了过来,张开双臂,不由分说地挡在了他和那群孩子之间。

那是一个同样年纪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因为奔跑而有些松散毛躁的小揪揪,几根软软的头发丝在阳光里变成了透明的金色。她穿着最简单普通的粉色棉布连衣裙,洗得微微有些发白,但很干净。她的眼睛极大极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此刻正瞪得圆圆的,里面燃烧着清晰的怒火,毫不畏惧地直视着高她半头的大壮。她的脸颊因为奔跑和激动而红扑扑的,鼻子微微皱着,带着一种凶巴巴的、却又无比鲜活生动的表情。

林淼认得她。她叫苏颖,就坐在他旁边那组。她好像永远都有用不完的精力,笑声最大,跑得最快,爬得最高,能和所有小朋友玩到一起,甚至敢去拉王老师的衣角,笑嘻嘻地说“老师你的裙子真好看”。

“关你什么事!苏颖你又多管闲事!”大壮梗着脖子,不服气地回嘴,但气势明显比刚才弱了几分。苏颖是班里少数几个不怕他,甚至敢跟他“对着干”的孩子。

“我看不惯就要管!”苏颖叉着腰,声音又亮又脆,像个小法官,“你总是抢别人东西,还推人!王老师说过多少次了,欺负小朋友是不对的!坏孩子才那样!”

“他又不跟你玩!你护着他干嘛!”大壮试图寻找逻辑。

“他现在是我的朋友了!”苏颖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再欺负我朋友,我就去告诉王老师,说你今天又犯错误,让你放学留下来做值日!擦所有的小桌子!”

“值日”和“告诉王老师”显然是大壮的命门。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被老师批评和留堂。他的气焰彻底蔫了下去,脸上露出悻悻又不甘的表情,嘟囔着:“告状精…哼!算了算了,不跟你们玩了,没意思透了!”他为了挽回最后一点面子,用力一挥手,像个败下阵来的将军,带着他那几个小追随者,呼啦啦地跑向了远处的滑梯,很快就把这点不愉快抛在了脑后,新的嬉笑声传了过来。

一场小小的、几乎每日上演的“危机”,似乎因为苏颖的介入而瞬间消弭于无形。

挡在林淼身前的小小身影这才转过来。她脸上的“凶巴巴”和“义正辞严”像变魔术一样消失了,瞬间切换成了一种带着点好奇和笨拙的关切。她蹲下来,歪着头看着还坐在地上啪嗒啪嗒掉眼泪的林淼,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真诚。

“你没事吧?摔疼了没有?”她小声地问,目光落在他蹭得发红的手掌上。

林淼沉浸在巨大的情绪里,抽噎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苏颖看着他的眼泪,小眉头也皱了起来,似乎有些为难,又像是在努力思考解决办法。忽然,她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她神秘兮兮地伸出小手,在自己连衣裙那个缝着可爱小草莓图案的口袋里掏啊掏,终于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小东西,紧紧攥在手心里,然后郑重其事地摊开到林淼面前。

那是一颗水果硬糖。包装纸是亮晶晶的、透明的红色,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糖纸中间,印着一颗圆润可爱的、鲜红色的草莓图案。“喏,给你。”她把托着糖的小手又往林淼面前送了送,眼睛弯成了两道甜甜的月牙,语气里带着一种分享宝贝的慷慨和安慰,“我妈妈说,要是觉得难过呀,吃一颗甜甜的东西,心里就不会那么苦了,就不难过了。这是草莓味的,可好吃了!我最喜欢这个味道了!”

林淼愣住了,忘记了哭泣。泪珠还挂在他的睫毛上,透过这层水光,他呆呆地看着那颗静静躺在女孩白皙掌心里的红色糖果。它那么小,却又那么耀眼,像一颗微型的心脏,在阳光下勃勃跳动。他又抬起眼,看向苏颖。她的笑容毫无阴霾,干净而温暖,甚至比糖纸反射的阳光还要亮眼,直直地照进他冰冷灰暗的心底。

他迟疑地、慢慢地伸出自己那只刚刚蹭红了的小手,指尖还带着泪水的湿意和一丝颤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从苏颖的掌心里,拈起了那颗草莓糖。

糖纸在他指尖发出极其细微的、窸窣的脆响,还带着一点苏颖手心的温度和柔软的触感。

“快吃呀!”苏颖热情地催促道,然后自己先下意识地咽了一下口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糖果的渴望和喜爱——显然,这也是她非常珍视的“好东西”,但她却毫不犹豫地把它送给了这个正在哭泣的、需要安慰的“新朋友”。

林淼低下头,笨拙地、有些费力地试图撕开糖纸——平时在家里,这些事总是由保姆或者妈妈代劳。苏颖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差点想上手帮忙,但还是忍住了,只是鼓励地看着他。

终于,“刺啦”一声,糖纸被撕开了。一股甜美馥郁的、极其纯正的草莓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钻进林淼的鼻腔。他将那颗红色的、圆圆的小糖粒放进嘴里。

硬硬的糖块起初带着一丝凉意,很快就在口腔的温度下慢慢融化。一股汹涌的、纯粹而热烈的甜味,混合着浓烈的草莓香精的味道(对于孩子来说,这是无上的美味),瞬间占领了他所有的味蕾。那甜味是如此具有侵略性,如此霸道,几乎是在以一种不容抗拒的方式,蛮横地驱散了他口腔里、乃至心里残留的委屈和苦涩。

甜的。真的是甜的。

原来吃了甜甜的东西,真的会好过一点。

看他终于止住了眼泪,呆呆地含着糖块,苏颖像是完成了一项无比重要的任务,开心地笑起来,毫不在意地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地垫上:“好吃吧?我没骗你吧?我每次打预防针哭了,我妈妈就给我吃这个,吃完我就觉得,哎呀,好像也没那么疼啦!”

林淼含着糖,一边脸颊被撑得鼓鼓的。他感受着那汹涌的甜味,看着身边女孩灿烂的笑脸,一种陌生而温暖的暖流,缓缓地从心底升起,流遍四肢百骸。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小声地、含糊不清地回应:“…好…好吃。”

那是林淼人生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记住一种味道——草莓糖的味道。那也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来自家庭之外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目的的善意。那颗糖的甜,和那个女孩脸上毫无保留的笑容,像一道微弱却无比坚定、无比温暖的光,撕裂了他小世界里那片灰蒙蒙的天幕,硬生生地照了进来。

从那个下午之后,林淼那双浅色的、总是带着怯懦和不安的大眼睛里,有了一个明确的、不由自主去追随的焦点——苏颖。

她就像是启明星幼儿园这座彩色城堡里,真正自带光芒的小小明星。她的快乐是如此简单而富有感染力,像一只永远不知疲倦的、欢快鸣叫的小鸟。她似乎拥有一种天生的魔力,能轻而易举地和所有小朋友打成一片。爬滑梯时,她总是尖叫着第一个冲下来;荡秋千时,她总能鼓动身后的小朋友把她推得最高,裙摆飞扬,笑声洒落一地;跟着老师唱儿歌时,她的声音未必最准,但一定是最响亮、最投入的那个。

她不怕老师,甚至会蹦蹦跳跳地跑到王老师面前,拉着老师的衣角,用甜糯的声音说:“王老师,你今天的头发卷卷的,好像公主呀!”逗得年轻的王老师忍俊不禁。她也会为了一个玩具和小皮球,跟大壮他们争得面红耳赤,小脸气得鼓鼓的,但奇怪的是,吵过闹过之后,不到十分钟,她又能和那几个“仇人”嘻嘻哈哈地玩到一处,仿佛那些争吵从未发生过。

林淼安静地待在角落,默默地观察着她,觉得她像一个谜,又像一个神奇的发光体。他注意到,她那条有着草莓图案的小口袋,仿佛是一个神奇的宝袋,里面似乎总能掏出那种亮晶晶的、印着草莓图案的糖果。有时,她会分享给那个因为摔跤而哭泣的小女孩;有时,她会和旁边组一个总是梳着娃娃头、很文静的叫小雅的女孩子,头碰头地一起分享一颗糖,两张小脸上洋溢着同样的甜蜜;有时,她甚至会趁老师不注意,偷偷塞给因为表现好而被表扬的大壮一颗,让那个莽撞的男孩难得地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憨笑。

这颗小小的草莓糖,仿佛是她与人建立连接、传递善意的一种独特方式。

林淼也成了偶尔能享受到这种“特权”的人之一。虽然苏颖之后并没有立刻和他变得形影不离——她的朋友太多了,精力太分散了——但每当她看到林淼又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或者脸上露出那种熟悉的、快要哭出来的委屈表情时,她总会毫不犹豫地跑过来。

有一次手工课,老师教大家用彩色的橡皮泥捏小动物。林淼很认真,他想捏一只小白兔。他仔细地听着老师的讲解,小心地揪下一团白色的彩泥,放在手心里反复揉搓,试图把它搓成一个光滑的圆球做身体。但这并不容易,彩泥有些粘手,要么就是搓得不圆润,要么就是不小心沾上了其他颜色。他越是着急,就越是手忙脚乱。眼看着旁边的小朋友已经捏好了圆滚滚的身体,开始安装耳朵和尾巴了,他又感到了那种熟悉的焦虑和挫败感,鼻尖开始冒汗,眼圈也慢慢地、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视线变得模糊。

突然,一小团红色的、揉得软硬适中的彩泥,被一只小手推到了他面前的操作板上。

“林淼,你用这个做小兔子的眼睛吧!”苏颖的声音清脆地响起。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他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她自己的小兔子已经捏好了,胖乎乎、傻愣愣地蹲在板上,虽然细节粗糙,却充满了童稚的可爱。她指着林淼手里那个被揉捏得有些形状不规则、表面还带着指纹的白色团子,热情地建议道:“小白兔的眼睛就是红红的呀!”

林淼愣愣地看着那团红色的彩泥,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苏颖的操作板——上面躺着一张刚刚被撕开的、亮晶晶的草莓糖包装纸(她大概刚才又偷偷吃了一颗)。那抹红色,和眼前这团彩泥的颜色,以及记忆里那颗糖的甜味,奇异地重合了。

他小声地、带着浓重鼻音说:“…谢谢…”

“不客气呀!”苏颖笑嘻嘻地摆摆手,并没有像其他完成了作品的孩子那样立刻跑开去炫耀或者玩别的,而是就势趴在他的操作板边上,托着腮,看着他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揪下两点小小的红色彩泥,用力按在白色团子的脸上。

“对啦!就是这样!哇,好像哦!”她毫不吝啬地给予夸奖,尽管那两只“眼睛”一大一小,位置也有点歪。“你看你看,”她伸出小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惨不忍睹的橡皮泥兔子,“它的耳朵好像有点歪歪的,是不是在听风的声音呀?真好玩!真可爱!”

经她这么一说,林淼再低头看自己那只比例失调、做工粗糙的小兔子,仿佛真的被注入了一种奇特的生机,那歪斜的耳朵和不对称的红眼睛,反而显得憨态可掬,有了几分独特的稚气可爱。他紧绷的小脸慢慢放松下来,嘴角忍不住地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容。

苏颖看到他笑,眼睛一下子亮得惊人,像是完成了某项极其艰巨又伟大的任务,兴奋地拍了一下手:“对嘛!对嘛!林淼你笑起来多好看呀!像……像太阳公公出来了一样!”她努力搜索着词汇,“以后要多笑,不要老是哭鼻子哦!哭鼻子就不帅啦!”

这样小小的、“救援”般的时刻,在接下来的幼儿园生活里,开始频频发生。

吃午点的时候,林淼对着碗里那几块煮得软烂的、散发着他不喜欢的气味的胡萝卜愁眉苦脸,迟迟不肯动勺子。苏颖会趁生活老师不注意,飞快地把自己碗里那份小小的、浇着草莓酱的奶香蛋糕切下一大半,用勺子拨到他的小碗里,然后迅速把他碗里的胡萝卜几勺子舀到自己碗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个经验丰富的地下工作者。她凑到他耳边,用气声悄悄说:“这个,甜的,好吃!你吃这个!胡萝卜给我,我帮你吃掉!我不怕胡萝卜!”(虽然她自己的小眉头在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胡萝卜时,也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午睡醒来,孩子们常常迷迷糊糊。林淼有时会因为找不到自己那件妈妈特意买的、带着小恐龙图案的薄外套而着急,在床上翻来翻去,眼看又要掉金豆子。苏颖如果醒了,会像个小侦探一样跳下床,帮他一起找。枕头底下、被子里面、床底下……最后往往是在床和墙壁的夹缝里,或者被哪个调皮的孩子塞到了别人的被子下。找到后,她会得意洋洋地把衣服递给他,脸上写着“快夸我”。

最让林淼感到安心的,是自由活动时间。如果他又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角落的小凳子上,专注地摆弄着他那几辆冰冷的合金小车模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苏颖经常会像一阵旋风一样跑过来,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腕:“林淼!别一个人玩啦!我们来玩过家家吧!你当爸爸,我当妈妈,这个小车就当我们的宝宝!我们要开车带宝宝去公园哦!”她用一种近乎“霸道”的热情和理所当然,强行把他从那个孤独的角落里拽出来,拉入那片喧闹的、鲜活的、他既渴望又害怕的“主流”游戏中去。

林淼从一开始的不知所措、被动跟随、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到后来渐渐会露出一点真心的、放松的笑容,甚至偶尔在“过家家”的剧情里,提出一点点自己的小想法,比如“宝宝饿了,要不要给它吃点草莓(假装)?”虽然他在大多数人面前依然沉默、害羞、容易紧张,但在苏颖面前,他会稍微放下一点那层坚硬的、自我保护的外壳,露出里面一点点柔软的、渴望交流的内核。

当然,大壮他们并没有因为苏颖的一次干涉就彻底偃旗息鼓。顽皮男孩的忘性很大,过几天又会因为各种原因来招惹林淼,有时是抢玩具,有时是故意撞他一下,有时只是学他说话的样子取乐。但每次,只要苏颖那双锐利的眼睛看到,她总会第一时间放下手里的事情,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小母狮子一样冲过来。

“大壮!不许推他!”“他的玩具是他自己的!你想玩要先问‘林淼,可不可以借我玩一下?’人家同意了才能拿!”“你们再这样欺负人,我就真的、真的要去告诉王老师了!我说到做到!”

她一次又一次地,坚定地站在林淼身前,用她稚嫩却毫不退缩的声音,为他筑起一道小小的、却至关重要的防线。她的理由简单、直接、纯粹,每次都一样:“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这个词对林淼来说,曾经是那么陌生和遥远。现在,从苏颖嘴里说出来,却带着草莓糖一样的温暖和甜味。苏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把他称为“朋友”的人。这个称呼,比任何昂贵的玩具都更让他感到珍贵。

时间在孩子们的嬉闹和哭笑声中悄然滑过。转眼,梧桐树的叶子变得更加浓绿,知了开始不知疲倦地鸣叫,空气里的热度明显增加了,夏天真正来临了。

一天下午放学时分,孩子们大多已经被家长接走。教室里变得空荡而安静。夕阳巨大的、橙红色的光轮斜斜地挂在西边的天空,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整个教室染成一片温暖而慵懒的金色。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地漂浮、旋转。

林淼的妈妈因为路上堵车,还没到来。教室里只剩下他,以及同样在等奶奶来接的苏颖。值班的王老师在外面走廊上接一个工作电话,压低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苏颖没有像平时那样跑来跑去,她安静地坐在娃娃家的小桌子前,摆弄着几个迷你茶杯和小茶壶,嘴里模拟着“倒茶”、“喝茶”的声音。林淼则坐在靠墙的一排小凳子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逐渐下沉的夕阳发呆。

安静持续了一会儿。苏颖突然转过头,黑亮的眼睛看向林淼,打破了沉默:“林淼。”

林淼闻声转过头,眼睛里带着询问。

“你为什么总是不爱说话呀?”苏颖歪着小脑袋,脸上是纯粹的好奇,没有任何指责的意味,“你不喜欢幼儿园吗?”

林淼低下头,玩着自己的手指,小声地回答:“…喜欢的。”

“那你为什么老是看起来不高兴的样子?”苏颖放下小茶杯,朝他这边挪了挪小屁股,更靠近了一些,语气里满是不解,“幼儿园多好玩呀,有那么多好看的玩具,还有那么多小朋友可以一起玩。你看大壮他们,虽然有时候讨厌,但是一起玩滑梯的时候也很开心呀。”

林淼沉默了很久。夕阳的光把他柔软的发梢染成了金色。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苏颖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看着他。

也许是因为这过于安静的氛围,也许是因为夕阳太过温柔,也许是因为这段时间苏颖一次次毫不犹豫的“保护”和“分享”积累起的信任,林淼内心深处那扇紧紧关闭的门,松动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他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带着细微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开始诉说:“…他们…他们都不喜欢我…说我是什么…小少爷…笑我…笑我的玩具…笑我说话…笑我不敢爬高…”他说得有些混乱,词不达意,那些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和困惑,争先恐后地想要涌出来,却又被他的胆小和笨拙所阻碍。“…我不知道…不知道怎么让他们喜欢我…我也不敢去抢玩具…我怕…我怕他们推我…怕他们笑得更厉害…”

他说着,那些不好的记忆再次浮现,鼻子一酸,刚刚止住没多久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聚集,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哭腔。这是他第一次,鼓起巨大的勇气,向除了家人之外的另一个人,倾诉这些日夜困扰他、让他快乐不起来的“难题”。

苏颖听得非常非常认真,小脸上那种嬉笑的表情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努力思考的严肃。她的小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仿佛林淼提出的这个问题,是一个需要严肃对待的重大课题。

听完林淼断断续续、夹杂着抽噎的诉说,她像个小大人一样,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唉,大壮他们确实是挺讨厌的,老是惹人生气。”她先是表达了同仇敌忾,然后,她的表情变得坚定起来,握紧了小拳头,“不过,林淼,你不要怕他们呀!你越怕,他们就越觉得你好欺负,就越要来惹你!下次他们再说你,你就鼓起勇气,大声对他们说‘不许你们这么说我!’,或者,你就立刻大声喊我的名字!我马上就过来帮你!我们两个人,不怕他们!”

这番“豪言壮语”之后,她似乎觉得光有语言上的鼓励还不够。她又习惯性地把手伸向那个装着“法宝”的口袋。这次,她摸出了最后一颗草莓糖。她熟练地剥开亮晶晶的糖纸,却没有直接把糖给林淼,而是先塞进了自己嘴里,一边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然后,她仔细地、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糖纸在膝盖上抚平,每一个折痕都尽量展开,直到它变得平平整整,在夕阳下像一小片透明的红色玻璃纸,闪烁着七彩的光芒,那颗小小的草莓图案显得格外清晰可爱。

她把这张抚平的糖纸,郑重地递到林淼面前。

“这个漂亮的糖纸给你吧!”她含混不清地说,因为嘴里含着糖,发音有些模糊,“亮亮的,很好看哦。我每次有点难过的时候,就喜欢看看这些攒下来的漂亮糖纸,看着它们亮晶晶的,好像藏着好多开心的事情,看着看着,心里就会舒服一点,开心一点了。”

她凑近一点,神秘地压低声音:“这是我发现的秘密武器哦!吃甜的就不难过了,看漂亮的糖纸也不难过了!只告诉你一个人!”

林淼停止了抽噎,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在夕阳下流光溢彩的糖纸,又看看苏颖那双真诚无比的、亮晶晶的眼睛。他迟疑地伸出手,极其小心地、用指尖拈起了那张糖纸,仿佛它是什么易碎的、无比珍贵的宝石。

糖纸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但在他手心里,却仿佛有着千钧之重,承载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的份量。

“…嗯。”他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把糖纸紧紧地、小心翼翼地握在手心里,仿佛真的握住了一件能驱散悲伤的“秘密武器”。

就在这时,教室门外传来了急促的高跟鞋脚步声和林淼妈妈连声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王老师,路上实在太堵了,我来晚了!淼淼等急了吧?”

王老师笑着回应:“没关系,林淼很乖的。”

林淼的妈妈走进教室,看到儿子和一个小女孩坐在一起,微微有些惊讶,尤其是看到儿子虽然眼睛还有点红,但情绪似乎很稳定。她温柔地笑着说:“淼淼,我们该回家啦。跟小朋友和老师说再见。”

林淼从凳子上站起来,准备离开。他下意识地把握着糖纸的手藏到了身后。

“林淼再见!”苏颖朝他挥挥手,笑得一如既往的灿烂。

林淼走到教室门口,拉着妈妈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回过头,目光落在苏颖脸上,用比平时稍大一点、也清晰一点的声音说:“…再见,苏颖。”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地、清晰地叫出她的名字。

那天晚上回家后,林淼找出了一个之前装进口小饼干的、扁扁的圆形小铁盒,盒盖上印着可爱的卡通图案。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平平整整的草莓糖纸放了进去,盖好盖子,然后把它放进了自己床头柜的抽屉里。

这是他收藏的第一张糖纸。一个属于他自己的、闪着微光的“开心宝藏”就此开启。

几天后,发生了一件让林淼更加珍视的事情。

户外活动刚结束,大家排队回教室喝水。苏颖神秘兮兮地凑到林淼身边,从那个神奇的口袋里又掏出了一个小东西,献宝似的递到他眼前。

“林淼,送给你!”

那是一个钥匙扣。钥匙扣的吊坠是一个比硬币稍大一点的、透明的亚克力小球,小球里面,竟然密封着一颗鲜红欲滴的、栩栩如生的塑料小草莓!小球下面,还挂着两个小小的、亮闪闪的银色金属片,上面刻着两个字——“开心”。

“你看!这里面也是草莓!”苏颖兴奋地指着那个小球,眼睛亮晶晶的,“和我给你的糖一样!这是我妈妈昨天买零食的时候送的赠品哦!送给你!你把它带在身上,以后每次看到它,就要像吃了草莓糖一样,开开心心的哦!”

林淼彻底愣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静静躺在苏颖手心里的钥匙扣。透明的球体在光线下清澈透亮,里面那颗鲜红的草莓仿佛凝固了最新鲜、最甜美的瞬间,那两个字“开心”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这份礼物,比草莓糖、比糖纸都要“正式”,都要珍贵。它是一个具体的、可以长久陪伴的“信物”。

一股巨大的、汹涌的、他完全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感动和喜悦,瞬间填满了他小小的胸膛。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伸出双手,像接受一件无比神圣的礼物一样,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个钥匙扣。

“…谢谢…”他小声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哽咽。他翻来覆去地看着这个小物件,爱不释手。

他立刻行动起来,把它挂在了自己书包最显眼的前袋拉链上。红色的草莓小球和银色的“开心”字牌,在他深蓝色的书包上显得格外醒目。

从那天起,那个草莓钥匙扣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林淼。上学时,它挂在书包上,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回家后,他会把书包放在自己房间最显眼的地方;晚上睡觉前,他会小心翼翼地把钥匙扣从书包上取下来,认真地放在自己的枕头底下,仿佛那不是一个小小的饰物,而是一道真实的、拥有魔力的护身符,一个和苏颖、和草莓糖、和那种被保护、被关怀、被当作“朋友”的温暖感觉紧密连接在一起的象征。

它确实像一道微光,持续地、安静地照亮着他那颗怯懦的、容易不安的童心。虽然本质上,他还是那个敏感、害羞、容易紧张的林淼,但当他下意识地用手去摸口袋里的钥匙扣(有时他会把它从书包上取下来放在口袋里),或者看到书包拉链上那个晃动的、鲜红的草莓小球时,他会想起苏颖的话——“不要怕”。

他开始尝试着,在一些极其微小的事情上,鼓起一点点勇气。

比如,当大壮又一次看中了他带来的一辆新的小车模型,伸手要来拿时,林淼虽然心脏砰砰直跳,害怕得手心冒汗,但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松手或者躲开,而是结结巴巴地、声音细若蚊蝇地说了一句:“…等…等我玩一会儿…再…再给你玩一下…”虽然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确实说出来了。

大壮显然愣了一下,大概从未料到这个一贯逆来顺受的“小少爷”会提出“条件”,他撇了撇嘴,似乎觉得有点没趣,但最终还是嘟囔着答应了:“…那好吧,你快点玩啊!不准耍赖!”

这一次小小的、成功的“交涉”,让林淼事后心跳加速了很久,却也感受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微弱的成就感和力量感。原来,说出自己的想法,并不一定会引来更坏的后果。

他变得更加依赖苏颖。他的目光更加执着地追随着她,像一株小小的向日葵,本能地追寻着属于自己的太阳。她笑,他就觉得心里暖暖的,忍不住也想弯起嘴角;她要是因为什么事情皱起了眉头,他就会忍不住担心,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到她和其他小朋友玩得特别开心而暂时忽略了他,他心里会泛起一点点难以言说的、酸涩的失落,但当她再次跑过来找他时,那点失落又会立刻被巨大的开心所取代。

他把她后来偶尔又分享给他的几张草莓糖纸,都像对待第一张那样,仔细地抚平每一个褶皱,宝贝般地收藏进那个小铁盒里。铁盒渐渐变得沉甸甸的,里面承载的,是每一次被“拯救”、被温暖、被当作“朋友”的瞬间。这个小小的铁盒,成了他专属的、谁也不知道的“快乐宝藏”和“勇气之源”。

幼儿园的时光,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微小事件中,像滑梯上的流水一样,轻快又不知不觉地流淌而过。

空气里的草莓糖甜香,钥匙扣冰凉又光滑的触感,苏颖那毫无阴霾的、极具感染力的灿烂笑容,她一次次挺身而出的娇小却坚定的身影,以及那些被细心抚平、在铁盒里悄悄积攒的、闪着微光的糖纸……所有这些零碎的、看似不起眼的碎片,被时光缓慢地编织起来,逐渐形成了一张柔软的、坚韧的网,稳稳地接住了林淼那颗不断下坠的、敏感而不安的童心。

他仍然不是班上最受欢迎、最活泼的孩子,仍然会时不时因为大壮们心血来潮的恶作剧而感到无措和委屈,仍然会对陌生的环境和突然的变动感到紧张和害怕。

但是,和最初那个只能缩在角落、坐在地上无助哭泣、感觉整个世界都充满恶意的小男孩相比,他的世界里,终于有了一颗属于自己的、温暖而甜蜜的“草莓星”。这颗星星的光芒或许还不够强大,不足以驱散所有的阴霾和恐惧,却足以在他感到寒冷和黑暗的时候,给他提供一点点继续待下去的微弱的勇气和温暖的安慰。

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总会有一个人,带着草莓糖和灿烂的笑容,毫不犹豫地来到他身边,告诉他:“吃甜的就不难过了。”

这颗小小的、红色的草莓糖,这种甜蜜的、温暖的滋味,这种被坚定选择和保护的记忆,就此成为了独属于林淼的、关于“救赎”的最初篇章,深深地烙印在他生命的最底层。

所有后来的一切故事,所有的羁绊与错过,所有的甜蜜与苦涩,都从这个夏天,从这颗小小的、红色的草莓糖,正式开始。

作者还写过
草莓糖与旧项链
Ynta.

林淼x苏颖 他曾以为,只要追赶上她的脚步,就能靠近光。 她曾以为,他们会像小时候那样,永远不会走散。 一枚刻字项链,一场迟到的明白,让两个从幼儿园就黏在一起的人,在青春的尽头分道扬镳。原来有些救赎能跨越岁月,有些错过,却早已命中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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