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又如何?见他一面能生钱吗?不见!”
叶昭满是不在意的语气,纤细的手指在算盘间翻飞,视线紧盯着眼前的账簿,似乎这个月进账数目的准确与否远比这笔送上门的买卖重要得多。
徒弟林晚深知她爱财如命,算账时最不喜欢被人打扰。
可多次光顾生意的贵客亲自登门,开口就是有笔大买卖指明要和“清尘坊”的当家谈,又是“那位”开罪不起的大人物,她只能依言照做。
叶昭明面上是这间京都茶寮“清茗轩”的东家,实则掌管“清尘坊”,暗地里专为京都城的达官显贵平事。
“清尘”一词,顾名思义,干的是替人消灾、帮人善后的营生。
杀人越货、打家劫舍、恃强凌弱,这些伤天害理的勾当……
她都不干。
至于什么威逼利诱、金屋藏娇、跟踪捉奸、金蝉脱壳……
找清尘坊就对了!
坊内的生意大多由熟客介绍,既是为了保全清尘坊自身,也是为了确保顾客隐私不外泄,钱货两讫、信誉至上。经过叶昭多年的苦心经营,清尘坊已然成了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勋爵权贵遇到麻烦之时的不二之选。
清茗轩最里间的茶室内,算盘声戛然而止,一切恢复短暂的寂静。台面上,五彩错金香炉徐徐升腾出缭绕的烟雾,散发着些许清甜的气味。
经过反复确认,叶昭终于不情愿地接受了这个现实:依照现在进账的速度,要想去“听花楼”买消息,简直是白日做梦。
思虑间,她的余光瞥见林晚仍面露难色地静立在一旁。
叶昭心念微转:除非……能够天降一笔横财!
“你刚刚说,有位侯爷要见我?”她问询的神态都明显期待了不少。
林晚刻意地瞥了眼屋外,故意提高嗓音,“对对对,正是‘那位’侯爷!”
两相对视之下,叶昭默契地接收到她传递的信号:那位?除了现下炙手可热的朝中新贵定远侯,谁还值当林晚这般小心谨慎的对待。
定远侯顾呈阳,人前是被击节赞叹的骁勇将军,坐拥边塞战场上实打实搏杀出来的显赫军功。人后,每每提起定远侯,必是离不了暴戾弑杀、凶残无度、耽于女色、不通文墨之类的词语。
当然,这份好不容易打造的恶劣名声,离不开清尘坊呕心沥血的成果。
要不是她费尽周折四下寻来那些美艳的“姬妾”,再亲自张罗她们各种被摧残、被虐待,甚至香消玉殒的情节,何来如今的流言四起?
“本侯能进来了吗?”
没等叶昭开口应答,已有一位身形挺拔的贵气男子自行踏进房门,他身着玄墨色锦绣常服,腰间佩戴着价值连城的琥珀色玉璜。他倨傲地无视二人,大步流星地径直走进厅内。
初次见面,他倒是比叶昭想象中要生得更俊美、更高大一些。
“你就是坊主?好大的架子,竟敢让本侯在外面平白等了这么久!”他面上带着明显的怒色,说话时眼高于顶,根本不屑多看叶昭一眼。
叶昭上下打量片刻,登时换了副曲意逢迎的面孔,“侯爷骂的是,都是小的不识抬举。还愣着作什么,还不奉茶?”
她一边向林晚使了个眼色让她沏茶,一边轻巧地拎起那副金玉算盘,不疾不徐地缓缓走了过来。
“侯爷远道而来,不妨先喝杯热茶稍作歇息。您别看我这清茗轩其貌不扬,这可是上等的泸州云雾,千金难求。”
叶昭动作娴熟地亲自为他沏茶,含笑递到他手上。
侯爷略有些不耐烦地接过,迎上叶昭满是奉承的眼神,端着茶盏在鼻子下轻嗅了嗅,抿了几口确实滋味不错。
与此同时,叶昭不动声色地将几案上的香炉端到他面前,轻轻扇了扇。
“侯爷,您再闻闻这个,这可是亳州的苏合香。”
一时间,香气萦绕开来,他颇为受用,面上的愠色总算是散去几分。
叶昭微微挑眉,适时笑着说道:“林晚,将我珍藏的茶叶和香料一并取来,等侯爷走时一并带上。”
泸州云雾和苏合香正是如今京都时兴的佳品,可产量稀少,价比黄金。
“这怎么好意思,”他怒气消散,很是承情,“那本侯就恭敬不如从命。”
“能为侯爷效力,是清尘坊莫大的荣幸,”叶昭赶忙顺势而动,凑近他的身边,“听下面人说,侯爷此番前来,是有笔大买卖要谈。”
侯爷微微颔首,不可一世地看了她一眼,“就怕坊主没有这么大的胃口。”
叶昭笑了笑,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没等他继续往下说,叶昭已然早有准备地拨起了手中的算盘。
“这一年以来,侯爷在坊里做了五笔交易,匀下来每笔三十金,着实不是一笔小数目。依照这笔数目推算,再算上契约时间到了要从府里退出来的那些……小的给侯爷凑个整,三百金,如何?”
她说话的语速极快,伴着玉质算珠相碰撞的清脆响动,颇有几分气势。
侯爷被这个数目惊得险些跳了起来。
“三百金?你……”
叶昭赶忙顺势安慰,恭敬地示意他坐下,“侯爷稍安勿躁,咱们好商量,要不小的退一步,二百九十金。”
“你这是坐地起价!”
见他神情不悦,叶昭面上堆着笑意,话里话外却一点不松口,“房租人工、灯油火蜡,样样都是钱。”
“你……”
“而且这些姑娘们都是小的精挑细选出来的,还得一个一个悉心培养,”没等他的话说出口,叶昭继续絮叨着。
“我……”
叶昭刻意提高嗓音,“对了,还有她们离府的情节,既不能太空洞虚假,又不能太矫揉造作。都是小的殚精竭虑、废寝忘食想出来的,这可比外面说书先生的活要难得多。”
转眼间,叶昭连珠炮一般“噼里啪啦”说了这么许多,侯爷愣是一句话都插不进来。他索性停了下来,兀自抿了几口茶。
见状,叶昭嬉皮笑脸地又给他续了续水,“嘿嘿……小本经营,这价格绝对良心,小的实在是退无可退了。”
只见那位方才还被狮子大开口吓了一跳的侯爷,此时却好整以暇地端坐着,带着故作轻蔑的笑意看着叶昭。
“谈这么大的买卖,坊主却不以真面目示人?”
他说的正是此时仍蒙着面纱的叶昭。
她端着玄铁茶壶的手微微一滞,“小的蒲柳之姿,难登大雅之堂,恐污了侯爷的眼。况且这也是坊里的规矩,绝非对您一人如此。”
侯爷不以为然,“这规矩是你定的?能定就能改,就看愿不愿意。”
“侯爷这是哪里话,”叶昭不动声色,“偌大的清尘坊,办得都是见不得光的差事。若是连个规矩都守不住,谁还敢来光顾。”
他掸了掸衣袖,语气轻描淡写,“看来坊主的心还是不诚。心不诚,买卖可就难做了。”
叶昭轻笑两声,“侯爷言下之意,今天无论如何都得让小的开这个先例?”
没等他回应,她铿锵有力地说了声:“可以。”
“只不过……侯爷在哪里呢?”叶昭的面上依旧是那副和煦的笑意,只眼眸中明显闪过几分寒芒。
相对而坐的侯爷神色微动,“你在说什么,本侯不就在此处?”
“没问你,”叶昭伸手,一把将他凑近眼前的脸推开,“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侯爷还想等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