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六月,闷热终于被一场淅沥的夜雨刺破。
镇北侯府芳菲苑内,一截皓腕被素白丝绸缠绕,搭在未合的窗棂上。
那丝绸竟比肤色还要暗淡三分。
她手指攥紧,青筋微显,挣扎无声。
“去哪儿?”
慵懒嗓音自身后漫来,裹着事后的沙哑。
明兮蓦然回头,墨发甩开雨丝,想说话,齿间却只咬住那块温润玉牌。
那是沈砚辞临行前塞进她手心,要她日日戴着的墨玉。
“真是不乖。”
沈霁云啧叹,靠坐床尾,衣衫大敞,精壮胸膛上红痕纵横。
他曲起一腿,伸手便握住了她湿凉的脚踝。
轻轻一拽,明兮便跌回他身前。
“我不过离京半月,你便沾满了他的味道。”
他怜爱地拢住她湿发,指腹却摩挲着她颈侧。
那里曾有一枚淡红印记,不过此时已经变成了深紫。
他欣赏着姑娘黑眸里漫起的惊恐,笑着贴近,呼吸滚烫。
“明儿,你知道我的规矩,我不喜欢他的味道,抹掉它,好不好?”
闻言,明兮疯狂摇头,玉牌在齿间咯咯作响。
她不要,可她何时能做的了他们二人的主。
在这个侯府,她是比奴婢还不如的存在。
不过显然,沈霁云压根儿没打算同她商量,这话,是通知。
天边惊雷炸裂,帷幔飞扬,撕扯着。
闪电亮如白昼,照亮了他脸上那抹温柔到残忍的笑意。
他握着她脚踝的力道加重,吻落在她耳垂,声音蛊惑:“乖些。”
听到这句,明兮伸出手,握紧了一旁的纱帐。
要她多乖才算乖,若是早知今日,当初她是否还会同意留在他们身边……
沈霁云看着明兮眼角落下的泪,他抬手的动作是那般轻柔,只是动作却毫无怜惜。
就像要将什么从她血肉里彻底驱逐。
明兮咬紧玉牌,尝到了铁锈味。
不知是玉裂,还是唇破。
……
一年前。
“如今我明珠已然回府,那个赝品,我是不会准许她继续留在沈家的。”
如意堂内,二房主母周氏将一盏茶重重放在桌子上。
堂内坐的都是沈家嫡亲,今日来,便是为着明兮的去留。
二房老爷沈弘方轻咳一声,环顾了下四周。
这事儿说来压根儿不是明兮的错。
当年她也尚且年幼,是个婴孩,被人抱错哪里怨得了她?
只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在外受苦十七年,沈弘方到底也是心疼。
把人赶走吧,他们沈家做这事儿便是太不地道,还会受人指摘,说他们连个姑娘都养不起。
可留下,日日见着,难免让沈明珠心里难受。
他正琢磨着,不知是谁说了句,养只阿猫阿狗的都不会这般狠心,周氏像是被点着了一般,立马站起身回怼。
片刻,如意堂内已是一片混乱,明兮站在门口,握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知自己如今身份尴尬,自从沈明珠回府后,她鲜少再往二房跟前儿凑。
其实离开沈家,对她而言,未必不是一条生路。
只是明兮知道沈弘方的性子。
她这位父亲,虚伪又自私。
沈弘方在乎的,根本不是她去哪儿,而是她会给沈家带来什么影响。
一旦明兮离府,他在人前得到的虚名,就全都没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明兮送到佛堂,青灯古佛一生,是死是活,全凭她自己。
明兮敛眸,随后睁开,转身要走。
却未曾想,猝不及防撞上了一人。
她愕然抬首,看向了那双黑沉沉的眼眸。
沈砚辞不知何时归的家,又在这廊下立了多久。
他眉宇间是未及洗褪的征尘,但那双眼,此刻却燃着突起的暗火,牢牢锁住她煞白的脸。
“长……侯爷。”
明兮刚开口要唤,便匆匆止住,改唤了侯爷。
男人并未多言,只是在她踉跄后退的瞬间,五指如铁钳般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若是你愿意,跟本侯回去,你依然还是侯府的姑娘。”
“二房不要的狸奴,本侯要。”
闻言,明兮讶然,还不及回答,便见沈砚辞身后走来一人。
沈霁云站在那里,仿佛一株温润的玉竹。
他并未看向堂内沸反盈天的亲人,目光始终温和地笼罩着她,仿佛她仍是那个需要庇护的人。
抬起手,沈霁云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她散乱的鬓发。
“侯爷这就不地道了,总归是我二房的人,哪里轮得到你来抢?”
“若要真论起来,我这儿,才是明儿的归处。”
沈霁云轻笑,侧目看向沈砚辞。
那一瞬间,明兮在他们二人的眼中看到的,是针锋相对。
她本以为他们是救赎,是她唯一能够握住的生路。
却从未想到,是她亲手打开了笼子,走了进去。
从一个火坑,跳到了另一个地狱。
……
头好痛,像是要炸开了一样。
远处晨光微亮,鸟鸣一点点啄开芳菲苑的沉寂。
明兮醒来时,浑身骨架像被拆散后草草拼接。
她睁眼望着帐顶繁复的云纹,一动不动,直到确认身侧无人。
沈霁云走了。
他总是这样,夜半肆虐,拂晓离去,仿佛昨夜种种不过一场他心血来潮的梦魇。
她慢慢坐起,丝绸被滑落,露出满身痕迹。
新旧交错,如一幅被反复涂改的地图。
脚踝处一圈浅青,是他昨夜握出的形状。
床边小几上放着一碗温着的药,黑稠稠的,旁边搁了枚蜜饯。
他记得事后给她避子汤,也记得她怕苦。
该说不说,这份贴心,倒是独一无二。
明兮端起药碗,手很稳,一饮而尽。
苦味漫开时,她拈起那枚蜜饯,却没送入口,只是盯着看了许久,然后轻轻放在枕边。
她是怕苦,却也怕死。
就算他不给她避子药,她也会自己准备的。
毕竟被人发现有孕,她是会被乱棍打死的。
喝完药,明兮披上衣服站起身走过去。
梳妆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她拿起玉梳,慢慢理顺长发,指尖触到耳垂时顿了顿。
那里有细微的破口,是结了暗红的痂。
沈霁云说过,他的东西,他都会留下痕迹。
他总得让旁人知道,她是他的。
“姑娘醒了?”
侍女阿碧轻手轻脚进来,端来热水和干净衣裳,眼神不敢在她身上多停留。
“二爷卯时便入宫去了,说是内阁有急务,走前吩咐,让姑娘好生歇着,晚些他会来陪姑娘用膳。”
明兮嗯了声,任由阿碧伺候着洗漱更衣。
衣裳是崭新的云绫罗,海棠红的颜色,衬得她肤白如雪,也衬得那些痕迹愈加刺眼。
“今日是有什么消息么?”
她望着镜中自己,刚刚听到外面有鞭炮声,不大真切,想来是前院儿的动静。
阿碧手上动作微滞,低声道:“侯爷的捷报昨夜到了,说边疆大胜,不日将班师回朝。”
梳子啪一声掉在妆台上。
明兮垂眸,盯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半晌,慢慢蜷起。
沈砚辞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