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月之下，星辰落处

江琬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唤醒的。

不，不对——她没有“醒”。因为她根本没有睡着。

准确地说，她在刚才那一瞬间，看见了别的东西。

炽白色的光束从指尖倾泻而出，照亮了半个战场。前方是密密麻麻的虫族浪潮，身后是残破的星际战舰残骸。通讯频道里传来沙哑的声音：“元帅，第三军团已就位，等待您的命令。”

她张开嘴，想要说什么——

然后画面碎了。

江琬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圣英学院的校门口，手里攥着一份已经被捏皱的入学通知书。九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周围是来来往往的新生和家长，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在人群中寻找报到处。

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她的心跳，快得像刚打完一场仗。

又是这个。

江琬垂下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那些画面压回脑海深处。

这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三个月前在孤儿院的宿舍里醒来，发现自己从一个无父无母的普通高中生，变成一个……拥有奇怪记忆的普通高中生，这样的片段就会时不时冒出来。

有时是战场，有时是星空，有时是某个人的脸，模糊不清，但她知道那很重要。

医生说那是“压力导致的幻觉”，孤儿院的老师说那是“青春期综合症”。她自己查过资料，觉得最像的是“妄想症”——症状包括：坚信自己有另一个身份，回忆不存在的事件，产生逼真的幻觉。

挺好的，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现在还是个精神病。

“喂——前面的同学！让一让！”

江琬侧身，让过一辆堆满行李的小推车。推车过去的瞬间，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周围——

三十七米外，有人在拍照，快门声清晰可辨。

十五米外，两个新生在讨论分班，语速中等，焦虑指数偏高。

八米外，一个穿风衣的中年男人站在树荫下，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停留了不到半秒——

江琬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本能，她在心里给自己解释。不知道从哪来的本能，但挺好用的。

比如她能一眼判断出谁在观察她，比如她能听出人群中最细微的异常响动，比如她第一次进食堂就知道哪个窗口排队最快、哪个角落视野最好、哪个位置最容易被人偷袭——

等等，食堂为什么要防偷袭？

她摇摇头，把这个问题也晃出脑海。

圣英学院的校园比她想象的大。从校门口走到新生报到处，她经过了三个广场、两座雕像、一栋疑似教学楼的红砖建筑，以及一片种满银杏的树林。树叶还没黄，绿油油的，风吹过时哗啦啦响。

路上有志愿者引路，穿着统一的白色T恤，胸前别着校徽。其中一个看见她手里的通知书，笑着迎上来：“新生吗？报到处在图书馆一楼，我带你——”

“不用。”江琬说，“我自己找。”

志愿者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行，那顺着这条路直走，看到喷泉右转，最大的那栋楼就是。对了，你是哪个系的？”

“不知道。”

“不知道？”

“通知书上没写。”江琬把通知书展开给他看，“只说‘入学测试’。”

志愿者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微妙地变了变。那个变化很短暂，短暂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江琬注意到了。

“哦，这样啊。”志愿者直起身，笑容重新变得标准，“那你先去报到处吧，他们会安排的。”

江琬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志愿者还站在原地，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她看见那个人的口型——

“遗孤。”

江琬收回视线，继续走路。

无所谓，她本来就是孤儿，遗孤就遗孤，反正三个月前刚知道自己是个孤儿的时候，该震惊的已经震惊完了。现在她只想知道两件事：

第一，这所学院为什么给她发通知书？她查过，圣英学院是全国最顶尖的学校，录取率不到千分之一，而她之前读的那所普通高中，过去十年没有人考上过。

第二，那个“入学测试”是什么？通知书上只写了时间和地点，别的什么都没有。神秘兮兮的，像某种需要提前保密的考试。

她穿过喷泉广场，找到了图书馆——一栋灰白色的巨大建筑，门口排着长队，全是新生模样的人。

江琬排在队尾。

太阳晒得人发晕，前面的人在小声聊天。她没刻意听，但那些声音还是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听说是分批测试，我们这批是下午……”

“……我哥去年考进来的，他说测试特别难，刷掉了一半人……”

“……刷掉会怎么样？退学？”

“……不知道，可能调剂到普通班吧……”

普通班。

江琬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词。看来这所学校是分等级的，测试决定你能进哪个班。她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只希望别太差就行。有学上，有饭吃，有地方住——对于一个孤儿来说，这就够了。

队伍前进得很慢。她百无聊赖地抬头看天。

然后她看见了那轮月亮。

现在是下午两点，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但那轮紫色的月亮也在。淡淡的，透明的，像一片紫色的薄云贴在蓝天上。

紫月。

这是这个世界最奇特的地方——永远有两轮月亮。一轮白的，正常的，晚上出来；一轮紫的，永远挂在天上，白天也能看见。

据说三百年前就有了。据说是因为一颗叫“启明星”的天体掠过蓝星轨道。据说从那以后，有些人就拥有了特殊的能力——“异能者”。

江琬盯着那轮紫月，脑子里忽然又闪过一个画面——

也是紫色的月亮。但更大，更近，近到能看见表面的纹路。她站在某处，身边是无数人，所有人都抬头望着那轮紫月，像是在等待什么。

然后有人开口了：“方舟即将开启。”

那声音很熟悉。熟悉到她的心脏猛地收紧——

“同学？同学！”

江琬回过神。

前面的人已经走出很远，身后的人正在用奇怪的眼神看她。她低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道红印。

“你没事吧？”身后的人问，“脸色好白。”

“没事。”江挽说，“在想事情。”

她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方舟。

又一个陌生的词。又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记忆片段。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那个声音是谁，不知道那些画面是真是假——

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种感觉，不像是“妄想”，更像是……回忆。

终于排到她。

报到处设在图书馆一楼大厅，几张长桌拼成一排，后面坐着几个穿校服的高年级生。其中一个接过她的通知书，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键盘，然后递给她一张卡片：

“江琬，测试教室在B区三楼305，下午四点开始。这是你的准考证，别丢了。”

“谢谢。”

江琬接过卡片，正要转身，那个人忽然又叫住她：

“等等。”

她回头。

那个高年级生看着她，眼神有点奇怪。不是恶意，也不是好奇，更像是……确认什么。

“你的宿舍是12号楼302室，”她说，“室友已经到了一些。其中有个叫白晓棠的，挺不好相处的，你有个心理准备。”

江琬愣了一下：“……谢谢提醒。”

“不客气。”那个女生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忙下一个，“祝你测试顺利。”

走出图书馆，江琬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卡片。很简单，就是一张普通的白色卡片，上面印着她的名字、考场、时间，以及一行小字：

“启明者测试——基础能力评估”

启明者。

这是这个世界对异能者的称呼。

江琬把卡片收进口袋，往宿舍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不，不对，她看的是图书馆的方向，但视线穿过那栋楼，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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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号楼302室的门虚掩着。

江琬推门进去，宿舍里已经有人了。靠窗的下铺坐着一个女生，长发披肩，五官精致得像杂志封面，正低头看一本书。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淡淡地扫了江挽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书，没说话。

江琬也没说话。她找到自己的床位——靠门的上铺——把行李放上去，开始铺床单。

宿舍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隔壁隐约传来的说笑声，能听见那个翻书的女生每一次翻页的声音。

江琬铺好床单，坐在床上，正准备休息一会儿，忽然听见那个女生开口了：

“你是遗孤？”

江琬低头看她。

那个女生还是没抬头，眼睛盯着书，但那句话确实是她说的。

“……是。”江琬说。

“哪个孤儿院的？”

“晨曦福利院。”

“哦。”那个女生翻了一页书，“那你知道你为什么能进圣英吗？”

江琬沉默了两秒：“因为成绩？”

那个女生终于抬起头。她看着江琬，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成绩？”她说，“这里所有人都是各地的第一名。成绩只是门槛。”

“那是什么？”

那个女生没有回答。她合上书，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紫月还在那里。

“你知道为什么有人能觉醒异能吗？”

江琬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还是回答了：“因为三百年前的启明星。”

“对，也不对。”那个女生转过身，看着她，“启明星洒下的星尘，在所有人身体里。但只有一部分人能觉醒——你知道为什么吗？”

江琬摇头。

那个女生盯着她，目光忽然变得很深。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穿透她的皮肤，探进她的脑海——

然后那个女生忽然皱起眉，后退了半步。

“你……”

江琬警觉地看着她：“怎么了？”

那个女生没有回答。她盯着江琬，眼神里闪过一瞬极复杂的情绪——困惑、惊讶，还有一丝……忌惮？

半晌，她开口了：

“你身体里的星尘，是死的。”

江琬愣住了。

“不，不对，”那个女生自己推翻了自己的话，“不是死的……是睡着了。沉得很深很深，深到几乎感应不到。但你明明觉醒了，否则不可能收到录取通知书……”

她顿了顿，忽然问：

“你刚才，是不是在想什么？”

江琬心头一跳。

“什么？”

“刚才。”那个女生逼近一步，“我在用能力感知你的时候，你脑子里是不是闪过了什么画面？那些画面，是什么？”

江琬没有说话。

但那个女生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她看着江琬，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半晌，她退回到自己的床边，重新坐下，拿起那本书。

“我叫白晓棠。”她说，“精神系启明者，能感知人的情绪和思维碎片。”

江琬沉默了一会儿：“……江琬。”

“我知道，”白晓棠翻开书，头也不抬，“你的名字在准考证上。”

窗外的紫月静静地挂着，宿舍里重新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里多了点什么。

江琬坐在床上，看着那个低头看书的女生，忽然想起刚才在报到处，那个高年级生说的话：

“有个叫白晓棠的，挺不好相处的。”

不好相处吗？

也许吧。

但江琬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她刚才看我的眼神，为什么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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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五十分，江琬走进B区三楼305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新生模样。讲台上站着一个穿黑色正装的中年男人，戴眼镜，表情严肃。

江琬找了个空位坐下。

四点整，那个男人开口了：

“欢迎各位来到圣英学院的启明者测试。我是本次测试的主考官，姓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

“在开始之前，我需要提醒各位一件事——”

“这场测试，不仅仅是评估你们的能力。”

“它也是你们这辈子第一个，也可能是最后一个，能直面自己灵魂的机会。”

“因为启明者的力量，从来不是来自于星尘。”

“它来自于——你究竟是谁。”

教室里一片安静。

江琬坐在人群中，忽然感到一阵奇异的心跳。

不是紧张。

是某种……久违的熟悉感。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站在某个地方，等待着一场测试。

一场关乎生死的测试。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的紫月。

那轮月亮静静地挂在天上，像一只眼睛，凝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