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指红尘

冬天的雪，飘着……

不知不觉已过去了三个冬，她身着白色绸缎小袄，倚在门口，乌黑的秀发油亮亮地垂在腰间，一阵寒风吹过，她打了一个寒颤，但目光依旧凝望着远方。

白苍苍的天，白茫茫的地，心中的等待就像这大地落满了皑皑白雪，百千日夜，化为青盏一座，倚门独望恍若千年。

“小姐，门口风大，你就别看了！瞧，火炉都生着了，快来烤！”水仙从火炉旁起身缓缓向莲香走来，到门口时顺势瞪着大大的眼睛瞅了眼外面，而后摇摇头。翠儿被烟熏得落泪，但见莲香愁容满面，内心也跟着伤悲。“小姐，进来吧！看这天是晴不了的，纵是看穿了天地，大少爷此刻也不会出现！倒不如趁相思未醒，暖暖身子，待会儿小祖宗一睁眼就该叫娘了！”翠儿勉强着微笑。

此时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薛家大门外，莲香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听门外的小厮跑的气喘吁吁来报，“好消息，大少爷回来了！大少爷回来了！”

天啊，昭延回来了！他回来了！莲香眼睛放着光，笼罩眉间的相思愁渐渐散去。一时激动地连连摸着自己的发式、衣服、朱钗，紧张的问翠儿，“我这样子能不能见他？头发没乱吧？这衣服可不可以？”

水仙在一旁嘲笑着，“连孩子都有了，害怕见个人？小姐，快去吧！你等了这么多年怎么这会子倒不急呢？”

翠儿也急着见大少爷，应付着回道，“好，很好！大少爷见到你一定很开心！”

岁月说不尽相思苦，寒风吹不散相思愁，这一天，终于等来了。她难以掩饰内心的激动，走了两步，便开始跑起来。

然而出现在半路的人不是昭延，是三郎，三年未见，整个人大变样，若不是他那一声‘香儿’，没有人会认的他。原本白皙的皮肤变得黝黑又透着红，长年在外的征战把他训练的非常强壮，就像戈壁滩上被风沙打磨的巨石一样。

“三郎哥哥！”莲香见到哥哥哭着喊着跑过去，脚底的雪被踩得咯吱响。及抬头，四相望，都是泪流满面。“你终于回来了！三年了，你为什么不写信回来，害得我每天都担心！”

“总算是活着回来了！香儿！”三郎微笑着，笑容里填满了对苍天的感谢，这个家，还在，还有他最疼爱的香儿妹妹。

翠儿伸长着脖子，恨不能一直看到门外去，当视线里没有了旁人，不禁皱了眉头，她很是不安，用手绞着手帕，白皙的手被冻得通红，看着他们兄妹重逢的开心，只能跺着脚干着急。到是水仙多嘴，没头没脑的说着，“我还以为是方大少爷了！”

莲香忽而意识到，昭延不在，急了。“他呢？”

望着莲香期盼的眼神，他犹豫的目光无处躲藏，不知如何开口。

三郎的沉默与闪烁其词，让她前所未有的恐惧，正如多年前，娘亲死的时候。

“哥哥，告诉我！他在哪儿？”莲香迫切想知道。

事情已经发生，瞒着也没用，望着香儿已经成熟了，这几年又独自撑着这个家，现在的她应该比小时候更勇敢，于是心一横，便说了，“昭延……已经死了……”

“死呢？”莲香忽而觉得腿下发软，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滑过脸颊，原本冻得发乌的嘴唇开始上下打颤，“怎么……会……会这……样？”虽没哭出声，但已经哽咽的说不出话。翠儿一听大少爷死了‘哇’的一声开始大哭，“大少爷怎么会死？他还那么年轻！我还没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呜呜~”

雪花还在飘着，覆盖在墙垣上的雪越积越厚，像极了挽联，风呼呼地吹着，在没有一点预兆的情况下，人就这么去了……

北宋与西夏的战争一直都是退退进进，一直到现在还在僵持着，这次若不是肃亲王受了重伤，需要回京医治，估计这会子三郎还在刀枪炮火里。一年前，他与昭延带了十几个精兵偷袭敌军的帐篷，火烧其粮草，未想到离开之时被发现，一行的十个将士皆葬身火海，只有昭延、三郎等四五个将士逃了出来，他们一路败退，到最后，三郎一马当前，拼了命从敌方抢了一匹马，拉上昭延上了马，未料在跑的时候被后方敌军的流箭射中，当场就落了马，三郎欲下马救他，但是昭延不想连累他，叫他快走，自己则挥着刀面对着千军万马，结果……

三郎回想起那日场景仍是毛骨悚然，尤其是回头见万只箭密密麻麻朝昭延射过来。

莲香呆呆的坐在冰冷的椅子上，不停的掉眼泪。此时奶妈抱着哇哇大哭的相思前来，满是着急的说，“自醒来就一直哭着喊娘，老妇实在没法子！”奶妈不知情，一如既往将相思递上去，然而莲香沉浸在悲伤之中，听着相思的哭声，心情更加烦躁，顺手一推，对着奶妈吵着，“人都没了，还抱她来作甚？”

奶妈没意识到莲香会推，一个踉跄，孩子从半空掉下，哇哇的大哭，将众人从悲伤中泼醒，吓得奶娘赶紧将孩子抱起，翠儿见着莲香没一丝的忧虑，依旧沉醉在自己的悲伤中，心疼地接过相思，一边哄着一边责怪，“大少爷走了，谁不伤心？纵是伤心，难道这日子就不过了吗？相思是大少爷唯一的孩子，难道你连他留在世上最后一点寄托也不要了吗？”又心疼的哄着相思，“孩子，不哭，不哭，娘亲不疼，姨娘疼你！”

然而相思还是大哭不止，莲香缓缓回过神，盯着翠儿手中的孩子，忽而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失手，扑通站起来，将孩子抱了过来，瞧她那大大的眼睛，弯弯的鼻子，多么像昭延，眼泪不禁簌簌流下，一颗颗滴在了相思绯红的脸颊上，忽而相思就安静了。

三郎惊奇的问，“她是？”

翠儿叹了一口气说，“是大少爷的孩子，大少爷走的第二年，小姐就生下了她！取名相思。”

晚上莲香从柜中拿出三年前准备好的嫁衣，哭了一夜，却决定一生非他不嫁。

大堂挂满了红，风吹着绸带满天飘，一屋子的喜庆化为无声的泪。这场喜礼没有请所谓的高朋满座，堂上坐着三郎，台下围着府中的下人，个个脸上表情凝重，不一会儿，翠儿怀里抱着牌位缓缓走出，水仙扶着莲香，一袭大红色的红袍出现，时隔三年，上面的颜色依旧红艳。

当陈总管一声‘送入洞房’，莲香从翠儿手中接过牌位，直直的朝房中走去，身后的人哭成了一片……

她这个决定如此的决绝，这一辈子只嫁昭延一人……

正月里，一道圣旨入薛家，三郎护国有功，迁右卫将军，官拜四品。

没隔两天，又一道圣旨，嘉玲公主下嫁右卫将军，从今日起迁居公主府。嘉玲公主本是简王之女，因得向太后宠爱，自幼养在宫中，前日三郎进宫谢恩，被她一眼相中，因有向太后疼爱，皇上便封为公主，赏赐黄金千两，白银万两，珠玉两箱，玉如意两对，各类古玩十箱，良田万顷，另赐公主府邸。

薛家上下被这门亲事忙里忙外，莲香身为薛家的管家人，一时间忙着哥哥的亲事，暂时将丧夫之痛忘记。

是年五月，肃亲王以谋反定罪，于次日午门斩首，莲香听说之后，大惊，连夜使了钱买通衙役见到了王爷。

一副镣铐，一身囚衣，曾经高高在上的王爷，亦成了阶下囚。莲香一身的男装，第一眼，王爷并没认出，直到她开口说话。

“这个地方，你不该来！”王爷嗔怪着。

“王爷，我不相信你谋反！”莲香认真的说，没想到王爷紧张万分，四处看，让她小声点儿，“凭你刚刚这句话，就能治你罪，现在孙傅四处收集罪证，此生我已无望，断不能牵连无辜！”

莲香更坚信他是无辜的，便小声的问，“王爷，为何被抓？”

“谋反！”这两字从他的口中说出是多么的铿锵有力，她能感受到他做这件事的魄力与执着，可是为什么？之前王爷日夜练兵只为戍守边关，保家卫国。

“早在先皇仙逝之时，申国公曾说过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当戍边的将士拼着性命报国时，我们的皇上沉迷后宫的声色犬马，留恋青楼女子，一味听着奸佞小人的奉承，眼下的京城，只不过是假象的太平，我反他，只为那些边关死去的人命出口恶气！”他愤愤的说着，莲香却被他的正义所感动，不禁也愤慨的说，“既这般昏庸，便不可为君！”肃亲王紧张的盯着外面，却发现一个士兵眼光异常的盯着他们，他心想着不好。莲香刚刚的这句话若传到了小人的耳里，这薛家恐有灭门之灾！

“莲香，今日你来看我，说不定会惹来杀身之祸，刚刚你说的那句话，随时都可令你丧命，记住，祸从口出，以后千万不要一时气愤说了不该说的话，我死不足惜，万不能牵连你薛家！”

“王爷，我才不怕！再说，空口无凭，怎么因一句话就治我罪？”莲香显然没意识到危险。王爷提醒道，“天下没有做不到的事，事实可以伪造，之前我出兵抗夏，你薛家曾出过许多钱，那些字据都在！”

莲香此刻意识到自己已经卷进了王爷的事端，不禁有些恐慌，王爷见刚刚那个士兵已经不见，惊恐的说，“你立马回府收拾东西，赶紧逃！刚刚那人怕是听到我们的谈话，你若不走，定累及全家。”

“累及全家？啊！”她首先想到的是女儿相思，不，不管王爷说的是不是真的，她都的提前做好准备，莲香提起脚，便往外走，王爷又想起一事，叫住她，“昭延可能还活着！当时我派兵找过，没有找到他的遗体！”而后又羞愧的说了句，“莲香，这一趟你来的不值，对不起！”

莲香愣了一下，而后坦然一笑，说，“至少你让我知道昭延可能还活着！”

她一回府，立马将家丁遣散，灭门之灾，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连王爷如此坦荡的人都不能活着，不禁觉得这世道的可怕，翠儿与水仙不肯走，势要陪着莲香。

不一会儿，薛家就被官兵围的水泄不通，水仙听闻外面的敲门声，立马回禀，她们即刻从小门逃了出去，恰在半路遇上围堵的官兵，她们赶紧找了地方躲起来，眼见官兵越来越多，火把照的光很亮很亮，莲香望着怀里睡得安稳的相思，咬了牙，一切都是因为她，死她不怕，只是女儿、翠儿与水仙不能有事，便将娘亲留下的那方红梅手帕给了翠儿，说，“我把相思交给你，你一定要将她抚养成人！”等不及翠儿说什么，她已冲了出去。

只听官兵大叫，“在那儿！在那儿！追！”

翠儿与水仙屏住呼吸，蹲在墙角的草堆里。

莲香被逼的无路可退，纵身跳进了汴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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