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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时间:2023-11-11 12:41:10
壹
说来惭愧,其实我常常会觉得我的母亲拿不出手。在这个时代里她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她是矛盾的,她给我的爱也是矛盾的。谨以此书,献给我的母亲,虽然她可能不会知道。
1972年腊月二十二的晚上,一声婴儿的啼哭声打破了福裕村老兰家的安宁。
“生了生了,可惜又是个没把儿的!”接生婆吴玉梅将小孩儿包在一块儿干净的小被子里,一脸可惜的将孩子晃到兰建业面前。
内屋门外,兰建业坐在门槛上,他那黄皮紧实的脸随着烟雾与昏黄的灯光变得隐隐约约。他砸吧着嘴,深吸一口旱烟,烟雾缭绕着他,往地上吐了一滩口水。
“生都生出来了,还能塞回去不成吗?再说了我老兰家是养不起吗?”
五岁的兰成家穿着布满泥土和油渍的衣服呆呆的站在内物门口,一只黑不溜秋的手扒在门上,看了眼床上脸色苍白的吴丽娟,又怯生生的走到嗷嗷哭叫的小女孩儿旁边。六岁的兰花玉一直站在内屋门外盯着床上有气无力的吴丽娟,她和弟弟都一样,不懂为什么这个小孩儿要哭,也不懂她是怎么从妈妈那大大的肚子里变出来的。只是从旁人的口中得知她有妹妹了。
老兰家世代为农,兰建业和吴丽娟一年四季面朝黄土背朝天,靠着种田养活一家四口,日子本就过的紧巴巴,如今又多了一双嘴少了一个劳动力,难免有点累人。孩儿她妈刚生完孩子还不能下床干活,一家人的衣物和三餐都是老大兰花玉在家里负责,老二兰成家整天和村里的吴小混在一起玩泥巴。
老大干活时总是闷着声,安安静静的,虽然还没灶台高,做饭时常常需要踩一个木板凳,生火做饭到也学的有模有样。
每天兰建业下完田回来后她都会烧一壶水给他洗手洗脸,一家人吃饭时便将做好的饭菜递给床上的吴丽娟。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老二就到了10岁,村里建了一个小学,有几个城里来的年轻老师在破破烂烂的学校里教书,兰建业和吴丽娟看着村里其他几家都把孩子送进去读书了,心里也暗暗着急。可是一问这学费,又让她们犯了难,虽说老大和老二都到了该上学的年龄,但家里只供的起一个孩子的费用。让谁去成了难题。说是难题,其实也并非是难题,兰建业心里早就有答案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去说服老大。
晚上,他躺在床上和吴丽娟说:“让老二去上学吧,老大总归是女孩子,大一点可以多帮着家里干些农活,男孩儿多读点书以后也不吃亏。”吴丽娟背对着他,沉默许久,蹦出一句“听你的吧。”
这话被半夜起来睡觉的老大听见了,其实她一直都知道,兰建业肯定会让弟弟去上学,餐桌上有什么好的吃的时候便会给弟弟。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父母会偏心弟弟。虽然会伤心,但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以至于养老现在这种不争不抢的性格。她知道就算自己去求兰建业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她是老大,应该让着弟弟妹妹,帮家里多分担一些。只是,回到床上躺下的那一刻,枕头被外面的凉意侵染。
日子还是照样勒紧裤腰带的过着,兰成家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和姐姐去割猪草,回家匆匆忙忙吃几口饭菜就要挎着那个被姐姐洗的发白的书包去村里的小学上课,下午放学了还要顺带带一些轻巧的干柴回去。
老三兰玉芝也跟着姐姐屁股后面晃悠着长大了,她看着哥哥每天背着书包去上学,回来在纸上写写画画的时候,常常想自己也能够去上学。但是她看着家里的光景,一家人现在能有米面油吃就不错了,还要供哥哥上学,她知道家里的难处,但是她不想走自己的老妈和姐姐的老路,每天和庄稼、家里大大小小的家务活打交道,她也想坐在教室里认字读书。
当某个想法一旦种在心里,它就疯狂的萌芽生长。
一连几天,老三在田地里干活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常常干一会儿就坐在田坎上发呆,兰建业察觉出老三的不对劲儿,但也没有多问,只当是小孩子想偷懒。
终于有天晚上,大家一起吃完晚饭时,兰玉芝突然将筷子放在碗口上,站起来大声说道:“爸妈,我也想像哥哥一样去读书。我也想识字。”说完便直勾勾的盯着兰建业。
没有想象中的暴怒也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回应她的只是满桌的沉默。众人的筷子在空中短暂停留了一下,接着便继续开始在空中热闹起来。
“妈,我想去读书写字,我不想每天割猪草煮猪食,在厨房里生活做饭,为什么哥哥可以我就不可以?”兰玉芝见众人并未理会她,又立马严肃的重申了一遍。
兰建业将碗筷向桌上一扣,吴丽娟、兰花玉和兰成家见状也赶忙放下碗筷,静静的等待着。
“你一个女孩子读什么书,你哥哥是男生,以后读书了才能有出息。你安安心心的在家里帮着你妈和你姐干活,再说了,家里哪儿来的钱供你去读书,你怎么不学学你姐姐。这事儿没得商量!等过几年就找个人结婚把你嫁出去!”兰建业指着兰玉芝一脸不耐烦的回答道。
“凭什么男生就要读书才有出息,女生就要干农活,我就要去上学……”兰玉芝不服他的回答,继续跟他争执,可话还没说完兰建业就扔下一句“你别想了!”就出门了。
兰玉芝见说服不了兰建业便转向吴丽娟“妈,我想去上学。”些许是被兰建业吓到了也些许是被他的话刺到了,兰玉芝脸色通红,眼眶红润,声音哽咽的求着吴丽娟。
“小玉啊,不是妈不让你上,是我们家真的供不起你啊。你看你姐姐一天学都没上过,现在不也好好的吗?听话啊小玉”吴丽娟的脸上堆满了愧疚与局促,说着说着声音竟沙哑起来,两行热泪直接掉落在她那沾满泥巴与黑烟的蓝布衣服上,原本透明纯洁的泪水与泥土黑烟融为一体逐渐晕开,满是老茧的手将脸上的泪痕擦干,“都是妈没用,没钱供你们上学,你哥哥他是男孩儿,以后是一家之主,他不识字怎么过日子呢?”
老大和老二都各自盯着桌上的饭菜,默不作声,好像这事儿只是打扰了他们的进食。
兰玉芝看着局促的母亲,好想有东西在悄然崩塌。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家庭如此的贫穷,她不明白为什么爸妈要偏心哥哥,冷落自己和姐姐。
她能回应的只有沉默,她沉默着大步走出堂屋,转头走向内屋,将门狠狠一关,一头埋在被子里,呜呜咽咽的抽泣着。
不知道哭了多久,大姐走进来递给了兰玉芝一个烤得外焦里嫩的烤红薯,“看你刚刚都没吃多少饭,快吃吧。”
兰玉芝看着那根烤红薯,不免觉得哭的有些饿,便擦干眼泪坐起来吃起来。吃着吃着就又哭了出来,“姐,你真好。你不想上学吗?”兰玉芝吃的满嘴的烟灰,脸上还挂着泪痕,一抽一抽地问着老大。
老大抿嘴一笑,苦涩却尽达眼底。“怎么会不想呢?只是我之前有天晚上听见了爸妈商量让老二去,我知道就算自己求他们也没用的,还不如在家里帮妈妈分担一点家务活呢。”说完就把兰玉芝哭的凌乱的刘海别在耳边,“好了,吃完了快去洗洗脸吧,满嘴的烟灰。”说完就起身出去开始干活了。
兰玉芝看着对面床上老二的书包,心生一记。
到了第二天早上,老二早早起床准备割完猪草准备去上学时,兰玉芝也偷偷爬起来跟在他后面。
既然不让她去,那她就悄悄的跟着哥哥去,到时候就说跟吴小去其他地方玩了。
老二只顾着匆忙赶路,完全没注意到兰玉芝也跟在他后面来上学了,到了四面漏风的教室后,便开始跟着老师念书。
教室门外的窗边上,兰玉芝垫着脚,看着黑板上那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字时,她充满了好奇。
“同学们,这个字读大,da,四声。来,跟着我读一遍……”
“da,大小。”兰玉芝跟着老师,轻声跟读着。后来她跟我说,那是她认识的第一个词也是最后两个字。
原来,家里一大早发现兰玉芝不见了,到处找人找不到,吴丽娟急得直哭,最后问见一个村里人说早上跟在老二后面去上学的路上了,兰建业这才火急火燎的跑到学校来领人。
“你个砍头的,谁让你一声不吭就跑到学校里来的,你知不知道你妈要急死了,你看我今天打不打死你。”兰建业刚到学校就看见趴在窗边的兰玉芝,骂骂咧咧的就小跑上去拧着她的耳朵,指着她骂。
教室里的学生和老师都纷纷被吵骂声吸引,跑出来看热闹。
教语文和数学的吴老师见状立马拉开兰建业,挡在兰玉芝面前,“您这是干嘛呀,孩子还小,您这样拧耳朵会让弄疼她的。有事儿慢慢说,您别动手呀!”
“说什么说,这个死妮子就是欠收拾,一天不打就要翻天,一家人找她急的要死,滚到这儿来了。”兰建业还想扯住兰玉芝,但被吴老师拦下了。
兰成家见是自己的妹妹和爸爸在这里争吵,多少觉得面上挂不住,就一声不吭的坐回教室里写作业。班里都是一个村的,知道是他的妹妹和爸爸,就在他桌前叽叽喳喳的说“你爸爸在打你妹妹,你怎么不去管管。”
“你们烦不烦,又不管我的事儿,我要写作业了。”兰成家推开几个闹的最欢的几个,一只手堵住耳朵,一只手拿笔写字。好像他和外面的争吵毫无关系。
而外面早已乱成一锅粥。兰玉芝被突然出现的谩骂声和动手吓住了,这是她第一次挨打,耳朵的疼痛和周围人看热闹好奇的眼神让她觉得脸上有种火辣辣的疼痛感,她一边哭一边往家的方向跑,兰建业见她往回走,也不再嚷嚷,跟吴老师说了句不好意思就匆匆忙忙去追兰玉芝了。
众人见热闹消散,满脸失望的走回教室,一切又归于平静。
路上的父女俩,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兰建业走在后面,手里还拿着一根纤细的竹条,好像随时会落在前面瘦小女孩的身上。兰玉芝也低着头一言不发的走着,她知道,今天这样一闹,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识字。她不想去,回想起刚刚被拧耳朵的场景她还是会觉得脸红,她怕丢脸。
回到家,吴丽娟一见到兰玉芝就抱着哭起来,断断续续的说“小玉啊,你吓死妈了,怎么能一声不吭就出走呢?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兰玉芝想要推开,却发现推不动,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任由吴丽娟抱着哭。
从此之后,兰玉芝就再也没有跨进过学校的大门。她也只认识两个字—“大小”。
偶尔在田里抬起头休息看见背着书包回来的女生时,她还是会一直盯着她,直到看不见。等到消失在视线之后也开始埋头干农活。
老二由于她这么一闹,觉得给自己丢脸了,老是跟她暗暗较劲。会当着她的面打开老师布置的作业,读书,兰玉芝每次都会突然忙起来离开那个地方。久而久之,老二就不再这样了,自己找地方写作业。
有一天不知道兰建业从哪儿领回来一只小土狗,土色的毛,背上有一条黑色的皮毛,圆圆的小眼睛好奇的打探着这个新家的一切。
兰玉芝给她取名叫大毛,因为它毛绒绒的,兰玉芝每次吃饭时就会把大毛的碗放在自己脚下,偷偷给它扔几个好吃的东西,大毛也跟她们逐渐熟起来。大毛每天都跟在兰玉芝的屁股后面转,她去田里干活时,她就跟这那些小蝴蝶玩,要不就趴在田坎上等她回家。
兰玉芝的童年就在四季变化的田地里在大毛的陪伴下度过的。她说她最喜欢的季节就是夏天,这样可以和老大一起去河边洗衣服玩水捉螃蟹,大毛也可以跟她出去转悠。其次就是冬天,她可以在门前堆雪人,和哥哥姐姐一起打雪仗。大毛偶尔也会在几个人的脚下之间跑来跑去,好不快乐。
然而这样的快乐并没有持续多久,转眼姐姐就已经是大姑娘了,兰建业说该找户人家嫁了。
邻村的老章家有三个儿子,村里的人都羡慕极了,然而小儿子在六岁的时候发高烧由于耽误了治疗,被烧成了傻子。老章家的大儿子章先平为人憨厚老实。他的头不是很大,圆眼,蒜头鼻,两条眉很短很粗,头上剃着板寸,好不精神。腮上没有多余的肉,脖子可是几乎与头一边儿粗。他的皮肤被晒得黢黑,手上全是老茧。
由于他小时候家里光景不好,就上了个小学一年级上册,识得几个字。此后便跟着父母在田地里干活,有了帮手,家里的负担也逐渐减少,为了弥补自己的遗憾,老大章先就希望老二章光辉能够好好读书,读出来不用像他一样天天下地干活。可老二看着一家人累死累活都是为了自己上大学,高二时死活都不去读书了,跟着一个木匠师傅学手艺靠做些木工活养活自己。
章先平看上了兰花玉。
一天,章先平来福裕村给自家姑姑来送点干柴。他姑姑和老兰家是挨着的,路过田地时,正巧看见兰花玉在地里蹲着干活。
兰花玉生的五官端正,总是喜欢扎个麻花辫,穿个碎花衣服,她与这田地如此格格不入,让章先平看呆了。
兰花玉察觉到有人路过,便抬头看向那人。兰花玉虽然并不白净,但是她的眼睛十分清亮好看,章先平瞧见她盯着自己,突然觉得心跳的好快,眼神不自觉的闪躲,匆匆忙忙将干柴放在姑姑家门口就一路小跑回去。兰花玉从未见过这人,只觉得这人慌慌张张的样子有点可疑,但也并未多想,看他背着一捆干柴,送到隔壁家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坏人,便继续低头干活。
回到家的章先平,依旧不能平静下来,生平第一次,因为一个姑娘失态。感觉到自己的脸有些发烫,便从塘里捧了一捧水搓搓自己的脸,给它降降温。
一连几天,章先平都会不自觉的想到那天的场景。他决定先向父母打探一下。
“妈,咱大姑家旁边那户人家是谁啊?老是看见他家门关着,是外出打工了吗?”
龚兰花边把手中的猪草倒进锅里边回答“你说老兰家吧,他们家一直都在村里干活。听说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你大姑之前还说他们家大姑娘生得可水灵了,又能干活,还想着给你所这门亲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