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仙人洞的母亲

前记：

暮色苍茫看劲松，乱云飞度仍从容。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

_____

庐山城北，原本破败不堪的老破小小区，在当地政府的关心下，如今早已是经过改造焕然一新。加装的电梯、新增的停车位和充电桩、小区楼房外墙新刷的墙面，无不让小区的住户们为之欢喜。月儿裹挟着青灰色的云朵，小区绿化带的树儿在夜风中轻轻摇摆。这会是深夜时分，周遭早已是万籁俱静了。

吴玉凤刚从外头茶馆打工归来，明明这会身体已经累得够呛了，却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十几年前，自从丈夫去世以后，似乎每一个夜晚都显得特别漫长。而女儿裴云珠离开家乡外出上学、工作以后，长夜也变得愈发难熬起来。

时钟的滴答声、地板的毕剥声、不远处婴儿的夜啼声，偶尔经过的汽车发动机声不时飘到窗内。吴玉凤越是睡不着，就越觉得心里头烦躁，总觉得太阳穴上的筋脉擎擎跳着，无论如何都安静不下来。她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阵地发痛、发紧，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紧紧拧住了她的心脏，非要恶狠狠地挤出水来方才罢休。吴玉凤总觉得憋闷地快喘不过气来了，慌忙踹开被褥，趿了拖鞋想要开窗透口气。

不承想，才往前挪了两步，胸口的疼痛便开始变本加厉起来。吴玉凤的脸色已经从苍白变得发青，全身上下哆嗦地像抖筛子一般瘫软倒了下来。她的眼前一片发黑，而后瞬间失去了知觉。那种肉薄过刀山剑树的疼痛感慢慢消失了，吴玉凤的身体忽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等到再次睁开眼眸，她发现自己竟然漂浮在了庐山城区的夜空之中！

望着身下成片的住宅、铺面、马路与溪水，吴玉凤有些惶恐，又有些欣喜，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还可以以这样的角度来看庐山城区。皎洁的月光映射在她那满是褶皱的脸上，她不由得深深地吸了口气，仿若早已沉浸在了夜色的银波当中。

飞着飞着，吴玉凤发现自己已经朝着天池山的西麓而去，先是穿过了一道圆形的拱门，却见拱门上写着硕大的”仙人洞”三个大字。而后就看到一块蟾蜍模样的巨型石头趴在地上，这石头看起来十分灵动，一副随时欲要跳出三界外的姿态。

吴玉凤目光扫过，却见石头的一面刻着“纵览云飞”，而另一面刻着“豁然贯通”四个字。她口中默默念着，朦朦胧胧的，有些似懂非懂，不由得自嘲了一声，想着这种文绉绉的东西，她一个没念过大学的大老粗自然是看不明白了。要是这会女儿云珠在就好了，家里就属她念过的书多，而且又是大名鼎鼎的申城大学的海归教授，这种词句释意对于云珠来说再简单不过了。

“吴玉凤……吴玉凤…….”

一阵奇怪的声音缓缓从道观的殿中传了出来，吴玉凤突然听见有人唤她，双脚一下就跟着落了地。可是左右环顾之间却没看到丝毫人影，她很诧异，心想着是谁在叫她呢？等到她回过身来，却是吓了一跳，却见眼前突然出现一个穿了白色衣衫，头顶梳着两个发髻的童子，他那一双杏眼在吴玉凤身上来回转着，好不灵动！

“诶呀，我说你这个人，大半夜的叫人名字也怪瘆人的，差点被你吓死。”吴玉凤捂着胸口，下意识地抱怨了一句。

“吴玉凤，你的确是已经死了，就在刚才因着心梗发作而猝死了。好在整个过程并不长，死得也算痛快。”童子嘟囔着嘴说道：“你也算是有福气之人，竟还能来仙人洞呢，有多少人死了直接就被黑白无常给拘到地府去了哟。”

心梗？猝死？仙人洞？

听着一连串戏词一般的话，吴玉凤看了看眼前的童子，又看了看自己，她着实有些不可置信，惊诧到眼睛瞪得浑圆，不由得连连后退了两步，竟发现自己从石头上直接穿过去了！

“诶唷！妈呀！”吴玉凤尖叫一声，吓得瘫坐在地上。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才刚住上老旧小区改造的新房，竟然就这么死了？！她勤勤恳恳、辛辛苦苦地工作了一辈子，说死就死了，这无论如何她都有点接受不了。更让她不能接受的是，她这好不容易做三份工攒下的钱都还在存折里放着，还没跟女儿云珠交代过一句话呢，要是就这么走了，可实在是太冤了。她至少要回去把事情给女儿交代清楚了，不然她可就真的死不瞑目了。

“我说小童子，你看我怎么才能回去呀？我这说走就走了，家里头还有许多事情没跟我女儿交代呢。”吴玉凤凑上前去央求了几声，试图想要让童子帮忙通融一下。闻言，童子听着不过微微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说从今天开始，吴玉凤就要在仙人洞清修，并且要负责在这儿做清扫和打杂的活。

这下没有办法了，吴玉凤实在没辙，只得留在这儿开始新的清修日子。早晨天刚蒙蒙亮，她便被梆子声给惊醒，三下慢、两下快，这一天的生活也便开始了。吴玉凤感觉自己猝死后也并没有比生前轻松多少，担水、除草、打扫大殿和外殿的卫生，还要做早饭，然后是跑到殿外听着道长念早坛功课经，说是清修，吴玉凤倒觉得更像是换了个地方打工罢了。

庐山大名鼎鼎，名声在外。说起来吴玉凤虽然是庐山本地人，但是平时忙碌于生活，实则也没什么时间好好看一看自己的家乡，大部分时候不过就是疲于应付生活罢了。没想到到了这会，她倒是可以仔仔细细地看一眼这个仙人洞了。

这仙人洞的样子很是别致，乍一看就像佛手的形状，因而也有人称它为“佛手洞“。仙人洞里头有一处石制的殿阁名叫纯阳殿，里面供奉了一尊金色的神像，此人正是大名鼎鼎的吕祖（吕洞宾）了。洞内置有一顶平安钟，还有很多摩崖石刻，乃是庐山本地人钟爱的祈福之地。

吴玉凤虽说念书不多，但听戏文、看电视，听街坊邻居说笑也晓得，吕祖神通广大，乃是八仙之一。除了降妖伏魔以外，也会度化世人，庇佑众生。吴玉凤这心里头心心念念最放心不下的还是自己女儿云珠，她每次到纯阳殿来打扫，便要跟吕祖的神像念叨上几句，想着自己这一辈子也是命苦，可任凭如何苦了自己，也决计不能坑了女儿。千不该、万不该，她就不该在女儿不在的时候突发心梗走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都是她不能释怀的事。说着说着，吴玉凤便要落下泪来，她总觉得生前没有本事给女儿过上什么好生活，这死了也没死得其所，总觉得好生冤枉。只盼着吕祖慈悲垂怜，能够让她再回人间看女儿一眼也好。

这一声声哭得情真意切，吕祖虽说早已经是成道之人，但也难免为吴玉凤对女儿的牵挂所感动。所谓可怜天下父母心，莫不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