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非一无是处。
如果你肯正眼看我。”
(是短篇故事集)
上架时间:2020-12-02 09:05:35
江边柳1
大理寺的牢房阴暗,潮湿。除了缚在我手脚之上的铁链随着我偶尔的挪动“哗啦”以外,只剩死囚绝望的静默。
或许在这里,死亡于很多人来说,是种解脱。
于我,更是如此。
按理说,我这样的人,早该无牵无挂才对,可临了,我竟还会想着自己有个问题没找到答案,可惜答案在别人口中。
之前没有亲口问他,此时他亦没法告诉我。不管能不能得到答案,这个问题却是非问不可,不然我将死不瞑目。
我想问:飞卿,在你眼里,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
“你就是鱼幼薇?”站在我眼前的这个男人满含惊诧和欣喜,他并没有同其他的人一样因为我的落魄而生出惋惜或轻蔑之意,他的眼里,只有惊艳和疼惜。
疼惜我什么呢?幼年丧父以致孤女寡母不得不替烟花柳巷的夜昙浆洗衣物来勉强度日?或许是吧。
我想,他有此一问,不是不信我就是鱼幼薇,他只是惊叹负有诗童之盛名的鱼幼薇年仅十岁且容貌不俗。
“是我,我是鱼幼薇!”我其实也不是在回答他,我以十岁之龄名动京城,无须向任何人强调我是谁,但或许是出于少年意气、出于久居平昌里而不得不浸染到的那丝丝缕缕的低人一等的思想,我还是扬起头颅,告诉他,这盛名,我当得!
“你是谁?”我放下手中淌水的纱衣,起身站定,近乎无礼地开口问他。
来这里的人,太多了,一笑置之是我素来的待客之道。可他不同,这亦是我第一次开口询人来历。
他腼腆一笑“呵,我是温庭筠。”
温庭筠?大唐最负盛名的诗人之一,那个——我最喜欢的诗人?
我曾无数次梦见他:一手捻须,一手负于身后,踱三两步,诗文已成,梦里的他姿态高雅,容貌非凡,气质绝尘……
可眼前的他……他……唉,怎么能和他的才华不相称呢?
旁人都道温庭筠貌似钟馗,我以为那不过是世人眼红于他的才气和盛名所做的不甘的诋毁,如今见了他,我才知道,传言非虚。
失望和惊诧瞬间溢满了我的脸庞,我甚至在那一刻,忘了将嘴巴合拢。
我并没有想到,我下意识地表达震惊的行为,于他而言,是很深很深的伤害。
或许也不对,一个常年被人诟病丑如钟馗的人,哪怕仅仅是看着一个容貌胜他许多的人,都会是种伤害,何况在他看来,那个容貌艳绝的人眼中还露出了失望和嫌弃之情。
他眼里的惊艳随着我眼里的失望,渐渐熄灭了。我想说声抱歉,可是我又无从说起。我只能闭嘴。
惊叹也好,失望也罢。同所有的看客一样,看完我,他要走了。
他转身的刹那,我竟生出丝丝愧疚和不舍。愧疚自然是为自己方才的失礼,至于不舍?很莫名,也很难说清楚。如果非要一个答案,大概是,我仰慕已久的他那令人沉醉的才气。
或许,命运的种子早在此时便悄然种下:我拼尽全力追逐他半生,换来的不过他匆忙转身后的决然背影。
父亲已丧,除了我,无人待客。我送他至江边。
他站定:“幼薇,就以江边柳为题,作一首诗赠别如何?”他还是想亲自试一试我的诗童之名。
“幼薇!”他亲切地唤我闺名。对于一个长我三十二岁,比我父亲还老的人,唤闺名自然无甚失礼。只是,我莫名想到了逝去的父亲。
父亲用一生的时光去钻研诗词,所得不过一书生之名,为此,他倾尽全力,不顾我是否是女儿之身,教我识字断文。如今,我终于不负他之苦心,而他却再也看不到了。
若父亲还在,他一定也是如此欣喜地唤我“幼薇”,若父亲还在,我们母女何必柳絮一样在阳光照耀不到的角落里飘荡,我为这一声“幼薇”而触动,我必不让他失望,更不让逝去的父亲失望!
“翠色连荒岸,烟姿入远楼。
影铺秋水面,花落钓人头。
根老藏鱼窟,枝低系客舟。
萧萧风雨夜,惊梦复添愁。”
我略一思忖,《赋得江边柳》便低吟而出。
他捻着胡须一遍遍踱步吟诵,忽而定住,转身:“幼薇,你如不嫌弃,可愿拜我为师?”
“拜师?”我惊诧,继而心跳加速。
他说:“你年少成名,固然可喜,但在诗文一途,还有待提高,我虽不才,却胜在年长,人生阅历和诗文写作的经验,想必不在你之下,你若愿意,我定倾囊相授……”
“师父!”我心甚喜,不等他说完,我已伏身跪在他面前。
拜师之礼已行,师徒名分成真。古人云,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要是知道所谓师徒名分将来会成为我们之间跨越不了的鸿沟,那么今日,我一定不会行那拜师大礼。
可是这世间,哪有什么早知道呢?
即使她他是我师父,也要离开的。我看着他的背影离我越来越远,满腹惆怅翻涌如江水悠悠。
不仅因他的离去,还因回到破屋后“孤女寡母”所要应对的窘迫。我的才气并不能变成财器。即便我少负盛名出口成章,即便我们身在销金捣玉的平昌里,我们母女依然缺衣少食。
我们只是被风吹落在锦帛之上的碎絮。
我们在风里飘荡。
我们看不到希望。
因为我们住在平昌里——妓子云集之地。
平昌里的繁荣奢华,没到过这里的人,根本想象不到。达官贵人也好,贩夫走卒也罢,他们夜夜流连于此,将这里滋养成了黄金宝地。
可同样的,繁荣奢华的锦帛之下掩盖着的黑暗残忍,旁人更是想象不到。
在平昌里,女人算什么?这里多得是。漂亮女人又算什么?今日还是娇花一朵,明日可能便是腐尸一具。谁会在意一个妓子的去向?
没有人在意。连她们自己都不在意。
她们为了活着,只能先死去。或者,她们早已死去。她们白天用她们那空洞无神的眼睛疲惫地眺望远方,夜里又用戴着假面的笑颜和一个又一个熟悉的陌生的年轻的年老的身体相互蹉跎着,沉沦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