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夏

宋文轩觉得自己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是个错误。

准确地说，是他妈没看。

“快点快点快点！第一天就迟到像什么话！”贺启芬女士的嗓门从厨房一路杀到卫生间，穿透力堪比建筑工地的打桩机，“包子拿着路上吃！牛奶装在书包侧兜了！别忘了你的——”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

宋文轩对着镜子最后拨了一把头发，刘海三七开，鬓角推得干干净净，校服领子翻得整整齐齐。镜子里那张脸长得还算对得起观众，就是眼底那点青黑有点碍眼——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轮番上演了一百零八种高中生活开场方式：会不会迷路？同桌好不好相处？万一被分到最后一排靠垃圾桶的位置怎么办？

结果今天早上五点四十就醒了。

不是闹钟叫的，是吓醒的。

“文轩！”

他爸宋义清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不紧不慢的，“你妈让你快点。”

“你妈让你快点”和“你妈让你快点”是两回事。前者是传话，后者是站队。宋义清明显是前者，因为他话音刚落，贺启芬的怒吼就接上了：“老宋你倒是帮我催催啊！”

宋文轩从卫生间探出头：“来了来了来了。”

他背着书包冲出卫生间的时候，被他妈一把薅住。

“等等。”

贺启芬的手在他领口处停了停，把那个翻得整整齐齐的领子又翻了一遍，然后退后两步，从上到下打量他。

宋文轩被他妈看得有点发毛。

“妈，我身上有东西？”

“没有。”贺启芬说，“就是看看。”

她看了大概有三秒，然后伸手把他额头前一撮不听话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快，快到宋文轩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收回手，转身往厨房走了。

“走吧，别磨蹭了。”

宋文轩愣了一下。

“妈？”

“嗯？”

“没什么。”

他推开门，五月底的晨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隔壁单元楼下那棵老树开花了，白色的花瓣落在路边的车顶上，积了薄薄一层。

宋文轩深吸一口气。

市一中，他来了。

——然后他发现自己迷路了。

四十分钟后。

宋文轩站在教学楼A区和B区的连接处，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入学指南，陷入沉思。

指南上说高一（7）班在教学楼A区三层。他目前所在的位置是教学楼B区二层，但他已经在这个走廊里来回走了三趟，愣是没找到通往A区的路。

身边的学生行色匆匆，偶尔有人朝他投来一瞥，但没人停下来问他要不要帮忙。

宋文轩决定不挣扎了。他把入学指南塞回口袋，打算从B区出去，绕到楼外面找A区的入口。

拐过一个弯的时候，他撞上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那个人从拐角另一边冲过来，直直地撞进他怀里。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然后是噼里啪啦的声响。对方手里的东西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滑出去老远。

宋文轩下意识伸手扶住那个人。

是一个女生。

个子不高，马尾扎得很高，额前碎发有点乱。她在他怀里抬起头，露出一张煞白的小脸，眼睛里带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惊恐。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两手空空。

“我的书——”

她猛地扭头，顺着声音追过去。散落在地上的是一本英语课本、两支笔、还有一个粉色封皮的笔记本。她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捡，马尾辫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

宋文轩也蹲下去帮忙。

他把那本滑得最远的英语书捡起来，拍了拍封面上的灰，递给她。

“对不起啊，我没看路。”

女生接过书，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很亮，眼尾微微上挑，像两片柳叶。

“没事，是我跑得太急了。”她站起身，把东西往怀里一拢，“第一天上学，找不到教室，急死了。”

“我也是。”宋文轩笑了，“找高一（7）班，找了二十分钟没找着。”

女生愣了一下。

“你也是（7）班的？”

“对啊。”

“我也（7）班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那咱们算是有缘了，”宋文轩说，“迷路都能迷到一起。”

女生抿着嘴笑，没说话。她把东西塞回书包，低头翻了翻，然后抬起头。

“你叫什么？”

“宋文轩。”

“我叫祁夏。”她歪了歪头，“夏天的夏。”

“祁夏，”宋文轩念了一遍，“挺好听的。”

“谢谢。”祁夏把书包拉链拉好，“走吧，一起找。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事实证明两个人也没比一个人强多少。

他们绕着B区转了两圈，最后在一个正在扫地的保洁阿姨指点下，终于发现通往A区的通道——就在B区东侧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道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的门。

推开门是一条长长的连廊，两侧的窗户外是教学楼中间的天井，能看到底下有个小花园，几个早到的学生正坐在花坛边看书。

“终于找到了。”祁夏长出一口气，“我差点以为我要在这个楼里困一辈子。”

“不至于，”宋文轩说，“顶多困到中午，饿了自然就出来了。”

祁夏噗嗤一声笑了。

两个人沿着连廊往前走，快到尽头的时候，宋文轩脚下踩到一个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透明卡套，里面装着学生证。

他弯腰捡起来。

学生证上的照片是个女生，扎着马尾，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照片下面印着几行字：

姓名：祁夏

班级：高一（7）班

学号：2016060701

宋文轩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走在前面的祁夏。

她的马尾辫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校服后背被阳光照得有点发白。

“祁夏。”

她回过头。

“怎么了？”

宋文轩举起手里的学生证。

“你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

祁夏下意识摸了摸校服口袋，空的。她又摸了摸裤子口袋，还是空的。她瞪大眼睛，三步并作两步跑回来，一把从他手里抢过那个卡套。

“啊啊啊我的学生证！”

她把学生证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确认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

“什么时候掉的，我完全没感觉……”

“就刚才吧，”宋文轩说，“幸亏我踩到了，不然你今天就等着被教导主任点名吧。”

祁夏把学生证小心地塞进书包最里层，然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谢谢。”

“不客气。”

“真的谢谢你。”她说，“第一天就丢学生证，太丢人了。”

“没事，”宋文轩摆摆手，“你没把课本丢了就成。”

祁夏愣了愣，然后笑起来。

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风铃。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推开连廊尽头的门，眼前豁然开朗。C区三层的走廊比B区宽敞，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走廊尽头，一块班牌挂在一扇门上，白底红字，写着“高一（7）班”。

“到了。”祁夏说。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宋文轩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入学指南。

“不走吗？”

“走。”

他跟上她。

两个人并肩站在教室门口。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有人在翻课本，有人在低头玩手机。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旁边的位置也空着。

祁夏扭头看他。

“你坐哪？”

宋文轩扫了一眼教室。

“不知道，随便坐吧。”

“那我坐那个空位了，”祁夏指了指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你也快找位置坐吧，班主任应该快来了。”

她走进去，马尾辫一晃一晃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走过的地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宋文轩看着她走到最后一排，拉开椅子坐下，然后从书包里翻出一本书，翻开。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还没问他坐哪。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已经知道答案了。

教室里还有两个空位。一个在第三排中间，被一摞书占着，不知道是谁占的座。另一个就在祁夏旁边。

他走过去。

“这有人吗？”

祁夏抬起头。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没有。”

宋文轩把书包放下来，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窗外，五月底的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他摊开的笔记本上。

他低头在本子上写下今天的日期。

2022年5月31日，星期五。

高中第一天。

他的高中生活，就这样开始了。